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吾主缺德 > 82. 曲终奏雅,大音希声(3)
    “庾东风……真的是你……”

    周汀兰捏着那枚箭镞,片刻后扔在地上。

    尚未来得及披上外袍,他便取了架上的弓箭,赤着脚夺门而出。

    真的是庾东风下的手,若非如此她何故要用一枚箭镞来堵周家的嘴!

    就是她!

    大雪早已歇息,寒风徐停。周汀兰背上箭囊就要冲出祁府。

    他正要绕过影壁墙,魏翎翊从影壁墙后走出来。

    她手里也捏着一枚箭镞,与周汀兰那枚一模一样。

    “九畹,这么晚了,有什么公务非做不可吗?”

    周汀兰看向魏翎翊指尖那一枚箭镞,激动走上前:“主公你也知道谁是凶手对不对?你打算和我一起去对不对?”

    魏翎翊垂眸,没有看向周汀兰近乎哀求的目光,而是将目光聚焦在箭镞上。

    “你觉得……凶手是谁?”

    “主公显而易见啊!就是宫家!就是庾东风!”

    “哦?”魏翎翊面色平静地看向周汀兰,语气缓缓,“可我怎么觉得……凶手是你呢?”

    “凶手怎么会是我呢?主公,那是我亲兄长!我回京时尚未来得及见他一面,再见已是天人永隔……我没有杀害我兄长的理由啊……”

    魏翎翊笑了笑:“你猜猜庾东风会怎么说?”

    “她会说空口无凭,她会找你要证据,她会说那都只是你的猜测。而我,也会这么告诉你。”魏翎翊朝着周汀兰走几步,逼得周汀兰连连后退,“单单凭借一枚箭镞就想去无漾山庄闹事。你猜庾东风会不会毫不犹豫斩下你的头颅,明天送到我面前说你意欲行刺,她不过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以此来堵我的嘴,让你无处喊冤。”

    魏翎翊一言一语像是一盆盆冷水浇在周汀兰头上。

    “那怎么办?主公……”周汀兰放下手中的弓箭,失魂落魄跪在雪地中,“主公……我兄长怎么办?”

    周汀兰仰着头,鼻尖泛着薄红,眼尾垂着一行泪水。他跪着挪到魏翎翊身前,哽咽道:“主公……他是你未婚夫啊,你们二人青梅竹马。他一个文人,跟着你在塞北风雪磋磨负伤无数……在你昏迷的时候背着你翻过那么多雪山踏过那么多泥沼……”

    “主公……”

    周汀兰将头磕在雪地上,声音颤抖着。眼泪落在雪中,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洞。

    “我身为主将,奋勇杀敌,让他还留得一条命在。他一路互送我回营,是他身为副将的责任。不是我要还的恩情。”

    “文人在塞外磋磨,那是他身为周家子弟的命运。既已袭荫,便要为后世子孙栽树,哪有既受不还的道理。这不是我欠他的,是他欠周家的。而魏国已经追赠他骠骑大将军、都督琥州诸军事、琥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追封武威郡公食邑三千户,与国同休。皇帝辍朝一日,下葬时由我这个雍华公主护送棺椁。周家子弟从此承袭他的荣耀,在他的荫蔽下天生就有官做,衣食无忧。我还欠他什么?你说!”

    “那青梅竹马的情意呢?!那些都不做数吗?”

    “青梅竹马?”魏翎翊轻声念道,随后轻笑一声,“情意固然珍贵,但是他已经死了!我现在护住你,护住他心爱的弟弟就是在还这份情!”

    “周家核心要从岫原撤走,你作为幼子,学的家学与成为周家家主毫不相关。只有祁家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周家撤回白垣重新部署。若是成功了,你就是周家新的信息点,为周家提供最新信息,等到周家再回岫原也可以一跃成为决策核心;若是不成功,你为祁家效力,周家出了什么事也不会牵扯到你头上,你照旧可以封侯拜相。”

    “主公……”周汀兰伸出手抱住魏翎翊,似有诉不完的委屈,“我知道你为我好……可……这仇不报了吗?”

    “你在回京的路上不是也想杀宫禧吗?只是宫家防范严谨,而你又实力不济没杀成。你就当宫家找你算账不行吗?今夜我也去杀了庾东风,而我没把她杀死,她找我算账不行吗?人不能因为自己输了就自认为自己是受害者,自己是正义的。那不是周家培养的君子,是无赖。”

    “那你呢?你不伤心吗?你不觉得庾东风欠你一条命吗?”

    魏翎翊哼笑一声:“欠我?你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政治立场上哪有欠不欠一说。玩不过人家就用道德去绑架,这可不是成熟的操作,何况庾东风没有道德,你更加无从下手。”

    “而且……”魏翎翊微微躬身,拿出那枚箭镞,“你猜她为什么也给我一枚?”

    “她并非无情之人。若是我三月不到,连续丧夫,阮家那群人就要借题发挥。所以,三年内,你不会死。前提是你自己不要去招惹她,明白吗?”

    那些愤怒、委屈、不甘,被一一拆解,散成零落的碎片无处安放。周汀兰颤抖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泪水将他的眼尾灼烧,火辣辣的疼。

    魏翎翊伸出手抚上周汀兰的发顶,周汀兰自然而然靠在她怀里,额头贴着她的腰侧小声啜泣。

    “主公对不起,差点又要给您惹祸了……”

    魏翎翊环手护住他的后背。宽大的袖袍将周汀兰完全罩住,袖袍阻隔了寒冷的风雪,暖意渐起。

    “天凉了,回屋吧。”

    第二日,魏翎翊派人送了一盆墨兰到周汀兰房中。

    花葶高耸,叶姿飘逸。

    周汀兰将它摆在窗台上,让它透透气。

    正巧。魏翎翊正在庭院中习武练剑,教授魏衔枝基本剑法。周汀兰站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

    魏衔枝常任军谘祭酒,动作不娴熟。魏翎翊半耐心地指点着,她有时候还会被魏衔枝笨拙的动作逗得哈哈大笑。

    笑声大得甚至能穿透庭院,传入他耳中。

    天上还洒着几片雪花,越下越密,似云母一般鲜亮,越落越急。

    周汀兰愣在黝黑的窗子里一动不动。眸光倒映着清明的雪景,惹得他有些手足无措。

    一阵清风吹过,窗台上的兰花轻轻摇晃。叶尖在新雪上勾出几道浅痕,痕迹层层叠叠,越描越深。

    ——————————————

    春节后,庾东风与阮愆约定的人悉数来到魏国。

    魏国最宽阔的街道上,一列列精制马车犹如串珠一般连绵不绝。周国军队不能进入魏国,周国对魏国的军事也不信任。

    护送她们进来的自然而然就是能在两国通商的宫家聚散军。

    红衣烈烈,铁甲森森。寒风吹过,甲胄上的翎羽泠泠作响,吓得百姓退避三舍。

    周迟迟身着窃蓝外袍,头戴白鱼玉冠,玉冠两侧垂着白玉流苏。一行一止,一步一摇,似鱼尾划过水波般轻柔。

    一国之君如金如锡,如圭如玉。亲自护送周国的人才来到魏国,顺便祝贺新帝登基。

    聚散军与马车穿过十里长街,行至魏国皇宫宫门,停在空旷的广场上。

    周天子下马后,身后上百辆马车的滑门才被依次打开。

    一人一车,身着窃蓝衣袍,与天子同尊。外袍在光下闪着灵光,细看纹样各不相同却各有千秋。

    她们昂首阔步站在周缜身后。似乎除却自家天子外,她们看不见任何人。

    阮愆站在魏脩身后,目光投向她们时,阮愆情不自禁弯起嘴角,目光中是流溢出来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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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后,这些人就是她书院的山长、祭酒、教习。日后,她的学生就能习得一身本领在魏国立足。

    魏国朝臣文武分列,为周国官员腾挪出大片空间。

    窃蓝静色走进魏国大殿,与魏国官员的玄衣朱袍格格不入。

    庾东风身为鸿胪寺少卿,兼任临时相国。她收了平时的随行慵懒,安静站在周缜身后。

    待众人停下,庾东风与阮愆同时从自家皇帝身边走出,替自家皇帝向对方行礼。

    自古天子会面不是亡国就是受降,只是这周国实在特殊。遇大战、大事,周天子作为第一责任人要出面解决。

    这些魏脩是知道的,所以作为东道主这次会面的诸多礼仪都需要与他协商。以免冒犯了周天子。

    阮愆躬身作揖,庾东风微微颔首。

    双方互相见礼,魏脩率先开口交代女学一事。周缜接续上自己带着百余人才的事实。

    礼乐声响起,双方依次落座。

    魏国的菜肴庾东风是吃不惯的,她只是象征性搛几口,给足魏国面子。

    魏国一味地展示自己国家的特色美食,每一道菜都食材上佳、烹饪复杂;每一道菜都有自己历史悠久、故事感人,却不管周国人吃得惯吃不惯。

    庾东风挑了挑眉,偏头看向周缜。

    哈哈,他也吃不惯。

    周缜只搛,不吃。仅仅是用用筷子给食物交换位置。

    察觉到庾东风的目光时,他也只是莞尔一笑,嘴里干嚼。

    会面结束,周缜回到无漾山庄。

    “怎么样啊周缜,是不是吃不惯啊。”宫禧得意洋洋地从厨房里走出来。

    “酒酿蒸乳鸽、火腿氲清鲈、螃蟹酿橙、荔枝羊、枣泥山药糕、老君眉一壶。”他一一摆上来,即时补充道,“对了,永日布的韭花烤肉还在烤,腌笃鲜也还在煨着。你先吃吧,感觉你都要饿疯了。”

    “是啊,已经饿到看见桌子都想啃一口的程度了。”周缜笑了笑:“你们吃过没有?我一个人吃不了这许多。”

    “干嘛?今天就你干活啊?我也没吃呢。她们都吃过了,这顿是咱俩的。”庾东风没好气从外面回来,直接瘫在椅子上,“拿个石榴来。”

    “烫烫烫,小心小心小心。”初矞两只手端着个药盅就走了出来。慌里慌张的放在桌上,烫的他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各位抱歉啊,声音重了点。但实在太烫了,不过这个要趁热喝,冷了就苦了。”

    “家里没锅了,用你的药盅装菜?”沙炽星问道。

    “这是我做的药膳,补元气的,不是菜。”初矞解释自己换了很多锅最后还是自己的药盅顺手,并且言明自己已经洗干净了。

    宫禧逗他说:“洗干净了不会药效也没了吧?”

    “什么呀?阿兄你懂不懂,药膳的药效和老不老没关系,洗干净照样能用!”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气得初矞手舞足蹈解释不清。

    最后他原地盘腿坐下,开始念经。

    沙炽星笑一声:“行,林绰的烤羊好了没有?”

    “还在烤,我们正好去帮帮忙。”

    简单一句话又好起来,跟着沙炽星往厨房里跑。

    周缜:“谢谢啊,大家辛苦了。”

    “别光谢啊,周缜。我二哥呢?”宫小满问道,“之前不是跟你说了来周国的时候顺便把他捎来吗?我们有事情要问他的。”

    周缜讪笑:“不是我不带他来。是他说魏国国宴不好吃,吃了也要吐出来,明天再来。”

    庾东风闻言,笑出声来:“宫禄真是有先见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