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阮愆平静开口。她捻起茶杯轻轻吹一口,慢悠悠品尝起来。
不知为何,年少时那股恐慌再次涌上洛芙的心头。
洛芙跪在地上,眼眶氤氲,垂着头不敢看阮愆。她颤巍巍伸出手要去抓握阮愆的裙角。
“主人……你不要芙儿了?”
阮愆眉尾跳了跳,一边闭着眼品茶,一边轻揣洛芙肩膀。
“滚开。不要一副被人抛弃的样子。有了放良书,你才能做官,孔培灵也是如此。”
几日后,无限书院来了一位新儒学教习——洛芙。
洛芙换了一身月白蓝袍,袖口织上金色的枫叶纹样。站在无限书院门前,门内还能传出女子吟诵的声音。
而她带来的教案正是阮愆撰写的那本《解字新注》。
洛芙敲响门扉,弯腰作揖:“在下洛芙,字独芳。阮家门客,携聘书前来就职。”
厢房内,庾东风正好书院山长谈着什么。听见熟悉的声音,庾东风挑眉眉头看向洛芙。
“庾庄主你也在。”
庾东风轻笑一声,微微颔首:“独芳经师好。”
书院山长夜晓天自周国来,曾是庾东风的德育老师。庾东风什么破德行,她是知道的。
“东风,你挡着人家的路了。”
经老师提醒庾东风这才意识到,她一个人霸道地站在了老师与洛芙中间,阻隔了二人的视线。
“好的晓天老师,我这就让开。”
“年纪轻轻,”夜晓天上下端详洛芙,片刻后开口说道,“真是年少有为啊。想不到魏国虽土地贫瘠,却有良材佳树。难得,实在难得。”
“山长谬赞。”
“诶。”夜晓天抬起手制止,“不要整你们魏国那一套。夸你你就受着,骂你你就别听。像她一样。”
夜晓天指了指庾东风。庾东风瞥到老师的手指懒散的骨头即刻站直。
“她脸皮厚,夸什么都照单全收。你不一样,你们魏国人太吝啬了,没有夸耀的孩子该怎么自信自立自强呢。”
“谢山长,洛芙明白了。”
夜晓天点点头,伸手拿着洛芙的聘书开始阅读。余光瞥到庾东风还站在一边。
夜晓天撇撇嘴:“还呆在这儿?要在这里当教习误人子弟啊?”
庾东风连忙摆手拒绝:“小时候当学生要起早贪黑,长大当教习也要和学生一样起早贪黑,这和一辈子当学生有什么区别。东风这就走。”
临走时还朝着洛芙摆摆手:“独芳经师回见。”
无限书院门口,宫禧已经等候多时。
他不进去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这是女院,他一个男子就算有急事也不能轻易踏入;二是无限书院的山长是夜晓天。
看见庾东风从书院里蹦蹦跳跳走出来,宫禧喜出望外。
“出来了,太棒了。我们回家吧。”
庾东风双手叉腰:“回家?想得美。晓天老师说你来了却不去看望她。回到周国要在大国师面前告你一状。”
她编的,但是宫禧已经信了。
他慌得手舞足蹈,左顾右盼就是迈不开步子:“我、我、我犯天条了?”
无奈之下,他扯着嗓门大喊:“学生宫少微,特此见过晓天老师——”
夜晓天在自己的办公署,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也是个不省心,德育分与庾东风不相上下的泼猴。
夜晓天长呼一口气,强装镇定。谁知书院外传来庾东风爽朗的笑声,还有宫禧得知自己被骗后气急败坏的讨伐声。
一来一回的欢笑逗得夜晓天忍俊不禁。
庾东风被宫禧追着满街跑。
“庾东风,你站住——”
“哈哈哈,站住不就被抓到了吗哈哈哈——”
庾东风扬着袖子,边跑边往后挑逗宫禧。她手里握着宫禧给她绣的新香包在空中转圈挥舞。笑得肆意张扬,不亦乐乎。
她从人群中穿过。两侧街道,新建的商铺缓缓升上旗帜。以墨色为底,霞光红做笔的风纹海棠旗一段一段升起,直至升到顶端才缓缓停下。
魏国最繁华的扶桑街,商铺林立。所有商铺都挂着风纹海棠旗,在风中昂扬翩翩。
其她商行昔日的旧旗缓缓降下。
无漾山庄让利两成壮大魏国的商队,不抢占市场,将市场做大。
白堕、金佑、墨赋……凡事想要做生意,尤其是要做宫家生意的,纷纷献旗无漾山庄。
唯有那禾西八家犹豫不决。他们本是做那“本分”生意,遵循生财有道,不敢冒进。
七家齐聚在允宅下庭院中,左右相顾,交头接耳,混乱一片。
允风荷在上庭院,俯身听着小仆传回的消息。
“回长公子。自傅、睦二人告老还乡离开岫原之日,陛下一日派出三次慰问。大礼不绝、小礼不断。二老为此感激涕零,不愿远离陛下,路已行七日,最终还是回到朝中继续辅佐陛下。”
允风荷点点头,柔声问道:“那你可问了温刺史的归期?”
“刺史被陛下留在京中做了太傅,暂不知归期何日。”
允风荷依旧点点头:“那便是由我们八家自行做主了。”
允风荷走出几步,看向下庭院的七家家主。他微微鞠躬,笑得有些温吞,说了句“稍候片刻”便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禾西八家的神农并非什么神机密钥,靠的就是祖祖辈辈躬耕不辍,累计无数经验。
后辈在继承技术的同时敢于与宫家争利,设粮道、置粮仓、育新苗,方在乱世之中守得一隅之地。
“饭碗就应当握在百姓手里。若是跟了那宫家,以她们那唯利是图的德行,岂不是要饿死我禾西万众。”
“莫族长,你这话的意思是瞧不起我们这群粮商咯?我们做的也是粮食生意。宫家千百年间都未出过差错,商业版图纵横三国,自庾东风凿空西域后,商业版图更是延伸到西极之地。”
“万老,卖了几年粮食你当真忘了你祖宗以什么传家了是吧?是!宫家势力庞大,可你见宫家子弟在朝中可有一官半职?不过是个下贱的商户!投机倒把的工匠!”
“我们种得下粮食,为何做不得那贩粮的商人?因为你瞧不起商贾。你以为你的脸皮值几个钱?扒下来给我蘸酱吃我都慊薄!有什么资格随意指摘商户下贱?”
“我禾西八家祖上逃难来到禾西,传得不止是四书五经还有天地生长的规律。上苍仁义,教我们在乱世中仍有诗礼可以传承;后土有德,让我们能在乱世中得以果腹。哪一条哪一件在教你瞧不起商贾!你说!”
“你现在活下来了,就忘记当初是怎么挨饿的了吗?忘记你的祖先是如何物物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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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勉强求生了吗?”
莫与万两人争执不下,一位看着略显稳重些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缓缓开口:“粮食可以带走,可以贩卖,唯有土地带不走。粮食只能贩卖一次,但是只要我们躬耕有术,土地的馈赠就是无穷的。春天播种、夏天养护、秋天收获,如今宫家让利两成,提供更加便利的耕耘工具提高生产效率,提供军队护送减少了运粮的损失……这些就是我们禾西新的春天。就算没有收获还有宫家提供的最低粮价担保,卖不出去由宫家全部收购。我们怎么走都不亏。何不试一试?”
允风荷在上庭院听的真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远在禾西,虽与魏国京都岫原相隔甚远,却是距离周国不远。所以允风荷时常能听见些周国的传闻。
庾东风又是年少成名,关于她的传闻自然是最盛的。
庾东风无利不起早,她居然做了这么多担保,那就只能说明她赚得远比所有商会多得多。
允风荷缓缓垂眸沉思。良久,他转身走向下庭院,走到七家家主面前一一弯腰作揖拜会。
“风荷见识短浅不如各位叔叔伯伯,但风荷依旧有话要说。”
“允太守但说无事。您在位的这几年里禾西粮满仓庾、百姓和乐、无病无灾,我们心服口服,您莫要再谦逊折煞我等。”
允风荷微微点头,缓缓道来:“众所周知,这无漾山庄做主的并非是宫庄主或者说不单单只有宫庄主。庾庄主才是主要的。她在魏国此行,依风荷之见,是拿魏国当跳板去敲开那初国的国门。”
在众人恍然大悟的眼神中,允风荷继续讲道:“若是她不让利,敲开初国的只有宫家一家,如此势单力薄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若是聚集魏国举国商贾,总会有人行那旁门左道敲开裂缝。她不做那等脏事,她只为那些人指了一个方向。”
人群中有人急问:“那岂不是有去无回?”
允风荷摇摇头:“为了让其她商会、山庄壮大起来,宫家势必不会争先。相反,会放手给后起之秀一个机会。庾东风资助阮家办了书院、为祁家提供作战军备、如今放出诸多便利,如孟老所言,风荷也认为这是禾西新的春天。”
“当初国国门打开的那一刻,我们与宫家便在同一个起点。想要回流的便可以大胆的回流见好就收,想要试探初国市场的,只要跟着在庾东风身后也不会一无所获。”
“玄武门之变,若是太宗不愿意出手伏杀太子与齐王,身后不会有人敢出手,生怕被扣上谋逆的罪名。但太宗先发制人,揽了首罪,部下便毫无后顾之忧,铸就从龙之功。诸位……可以再好好想想。”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朝着允风荷一揖到底,齐声说道:“我等甘愿献旗。”
允风荷弯腰回礼,微微一笑:“风荷也愿意追随各位叔叔伯伯,让禾西的粮食走出禾西。”
谋会结束,众人一一拜别。待到众人散尽,允风荷站在下庭院望着大家的背影。
远山上的落日落在山尖,宛若鸟喙衔着明珠。霞光赤红,整座天空都弥漫着绯红的云气。
天上地下所有人都被那绯色的霞光映照着,留下属于自己的影子。
允风荷回过头走向屋内,坐在席子上欣赏着那一绵延便是千万里的云彩。
“云若想日行千里,还需要有风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