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原上空。一小撮乌云慢悠悠地游荡着。它撞上一团小山大小的云层,随后被大云层渐渐吮吸融为一体,成为更大的乌云。
一只鹰隼冲破天际,在岫原上空直唳。尖锐的鸣叫让人情不自禁颤栗发抖。
岫原城西,一座远离皇城的宅院里。周傅正伏案书写着卷宗。
偌大的书房,只有周傅那里点了灯。为了节约些油钱,周傅将灯芯拨小一点,灯火荧然欲灭。他将卷宗向油灯凑近些,为了看清卷宗上的书写的字,他的身子伏了又伏。
一个小仆从外院直入书房,手里拿着一个乌木螺钿盒。
“主人,是无漾山庄的拜帖。”
周傅执笔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随后又接连续上。他缓缓开口,“无漾山庄?来我这里做甚?退回去吧,免得脏了贵人的脚。”
小仆似乎是有些为难,“主人,可……可是庾庄主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周傅这才抬起头,“沏壶好茶,把灯都点亮。别薄待了人家。让她稍候我片刻。”
小仆应了一声,走出书房。周傅这才搁笔,将卷宗收起。
庾东风跟随着小仆走进宅院。绕过大门的影壁墙,就是待客的正厅,左右两排厢房相对着。院子空间狭小,至于那待客的正厅更不用说,庾东风站在院子里就能将所有的陈设一览无余。
东侧的主人席摆放着一张凭几,西侧设有隐囊。奇怪的是,西侧作为女眷席坐具竟比主人席还要高些。这样的陈设在魏国倒是不常见。
庾东风坐在座位上。仆从沏了一壶碧螺春,有些涩口,茶叶也不是顶好的茶尖。庾东风微微挑眉,似乎在证实自己的猜想。
周渚梅依傍公主,周睦依傍太子。而这个周傅在两派相争之时保持中立,如今的处境应当是两边都不讨好的结果。
“见过东风大人。”周傅站在正厅外微微颔首。
庾东风虽是借着祁家的籍贯入了岫原,但是她是周国人这件事在负责情报收集的周家并不是秘密。
庾东风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她站起身,朝着周傅颔首回礼。
周傅微微一笑,坐在主位上。他抬起一壶茶啄饮,放下茶杯后才开口问道:“东风大人千金之躯,到底是因何驾临寒舍?”
“独坐真是抬举我了。不过是见独坐与我同在西城,东风来到魏国已有一个春秋,若是再不来拜访,显得东风有些失礼。”
周傅平静地看向庾东风,“东风大人真是名不虚传。既已来访,你我二人不如爽快些。”
“朔望。”
周傅顿住,眸色渐沉。他的目光终于停留在庾东风脸上。
“听说东风大人伴随诡潮而生,降生之后诡潮乖乖退去。是周国的国宝。妖帝对你百般纵容,大国师对你也是栽培有佳,天下至宝对你来说都不足为奇,如何对朔望有如此兴趣?”
闻见“诡潮”一词,庾东风幽幽转过头,抬眼看向周傅。他已年过半百,眼尾的皱纹像鱼尾一样延伸至两鬓。说话微笑时,皱纹在灯光下加深。那棕深的纹路,仿佛是岁月留下的疤痕。
庾东风反问道:“看来独坐是知道了?”
周傅不屑嗤笑一声,“东风大人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周家庶子,旁孙的旁孙,何德何能能接近这等机密。”
庾东风看着周傅,情不自禁笑出声,“独坐还是太谦虚了。独坐知道东风不少事,东风来访之前倒也做了准备。听说白垣周氏有一脉世世代代负祁氏。祁家有女便娶周家儿郎,祁家有郎便嫁与周家为婿。”
庾东风站起来,走到周傅面前。她笑盈盈问道:“可应天皇后为何娶了阮家的私生子,而没有娶你啊?”
周傅转眸斜盯着庾东风。她悠哉悠哉在正堂踱步,她在西侧的女眷席停下。
“天呐~这女眷席怎么这么高呀~”庾东风微微皱眉,嘴角却上扬着,语气故作吃惊,“周大人至今未娶,难道~这是给应天皇后准备的?”
周傅衣摆下双手紧紧握拳,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
乌云在天上聚拢成一团,零星几滴雨落在瓦上。雨滴发出叮当脆响,在寂静的正厅里显得嘈杂多余。
周傅抬起头,“东风大人,你讲得都是过去,已成为历史。再提也没有任何的价值与意义。”
“真的没有意义吗?”庾东风反问道。她走到周傅面前,蹲下来直视周傅的眼睛。
伴随一声轰隆的雷响,周傅苍老的眸色里,似乎闪过一点水光。
庾东风愣住片刻。
正厅外淅淅沥沥下起大雨。雨水从瓦上滑落,啪嗒啪嗒打在地上。
周傅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在下周傅,字成说。大人说的没错,我本该是祁家的女婿。但是我没被选中,权力中心与我无缘。你想知道的朔望,我也只是在浩如烟海的情报中窥见一二,自己总结。仅仅也只是知道一个名字而已,帮不上什么忙。”
“无缘?”庾东风挑挑眉头,“我可听说您和应天皇后青梅竹马、出双入对,已经定了婚。”
周傅微微皱眉,声音骤然转变,不再是那哀戚的老人,“你知道多少?”
庾东风笑笑,“宫家也卖情报,知道的不比你少。”
说完,她缓缓走向周傅。庾东风从怀里拿出一把短剑,那把魏翎翊送她的短剑。
“……贪狼”周傅脱口而出,下意识伸出手。
可庾东风转腕巧妙避开。她抓住剑柄将短剑拔出,“听说这是定情信物?祁释烈代表祁家,给了周渚梅一把。”
周傅的眼睛跟随着庾东风手里的短剑游走。短剑闪烁着寒光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眶微红忍不住眨眼。
庾东风附在周傅耳边小声说道:“不甘?不舍?我帮你,你也帮帮我,两全其美。”
屋外下着雨,伴随着几声雷鸣。硕大的雨水从天上倾泻而下,瓦下的雨帘接连不断,将屋内屋外分成两个世界。
半个时辰后,雨水渐停。周傅撑着伞送庾东风出门。
宫禧就站在门口撑着伞,等着庾东风。他离得不算近,却也看见周傅眼尾的猩红。
周傅看见宫禧的那一刻倒是不意外,“二位……也是青梅竹马?”
宫禧微笑着点点头。不知怎的,他心里泛起一滩酸水。
宫禧牵着庾东风的手,欠身蹲下,“上来吧,当心湿了心爱的衣裙。”
庾东风接过宫禧手里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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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他的肩膀。两人在大雨中一起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周傅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直至马车在街角消失,也不知道他回去没有。
宫禧拉开拉窗想要看看周傅是否回去,马车却正好驶入其她街道。林立的商铺将周傅的身影挡开。
上马车后,庾东风便倚靠在宫禧的肩膀上,玩着自己的手指。宫禧伸手将庾东风的手包起来,庾东风指尖的冰冷霎时间便在他掌心蔓延。
“撑了那么久的伞,都冻僵了。”宫禧挫着庾东风的手,给她取暖。
一滴眼泪落在庾东风的手上,庾东风错愕地抬起头,“哈斯,怎么哭了?”
“你……”宫禧微微撇过头,像是要将心中的酸水咽下去,他咽了咽口水,“你欺负周大人了?”
庾东风皱皱眉头,将手从宫禧手里抽出,“你怎么能这么说?”
宫禧强颜欢笑,双手追出去把庾东风的手温在自己怀里,“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只是……只是……你明明知道那是他心里的一道坎……你……”
“你以后会不会也会这样对我?”宫禧咬着嘴唇将这句话留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庾东风抬眼看向宫禧。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只戳了周傅的伤疤,为什么宫禧也会痛。
她屈指抚去宫禧的眼泪,滚烫的水珠碰上她的指尖,感觉与雨水别无二致。无非一热一冷之分。冰冷的雨水会伤手,炽热的眼泪也会。
庾东风揽过宫禧的肩膀,“我的肩膀给你靠。”
宫禧颤抖着嘴唇,眼泪滑过脸颊洇湿了庾东风的衣衫。他闭上眼睛想要眼眶里最后一滴泪水滑落就停止哭泣。
可一想到庾东风那般卑鄙,竟连周傅这等真心都要利用。他张着嘴就咬上庾东风的肩膀。
庾东风“嘶”一声,双手却在轻轻拍打他的背。学着宫禧安慰她的样子笨拙地轻打。
马车外的雨声渐大,宫禧的声音没收住,亦或是想借着雨声替周傅控诉庾东风。他嘤嘤哭泣的声音一直在庾东风耳边萦绕。
庾东风不知宫禧哭得是真是假。她无能地眨眨眼,想要在哭声里分别出真情与假意。
马车驶过魏国的街道,车轮溅起轻微的水花,随后渐渐消失在浩大的雨幕里。
秋风萧瑟。淋过雨的梧桐一树金黄。一片枯瘦的梧桐叶在风中摇摇晃晃,根茎在摇摆中初见裂隙。
少顷,那片梧桐叶便飘落水中。顺着水渠方向,左右磕碰河岸,最终停在某一处庭院中。
一双枯槁的手将其从水中捞起。
魏槐安旋转着梧桐叶的根茎,眼神落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叶脉上。
“庾东风找过你了?”
周傅在魏槐安身后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回答道:“是。”
魏槐安长舒一口气,看向雨后湛蓝的天空,心情大好。他笑着说道:“看来她们真以为能从你身上下手。真以为你不站太子不站公主,是个中立派。”
魏槐安走到周傅身侧,指了指周傅的头,“周傅,你真是好样的。真不枉费朕对你的一番栽培。”
周傅微笑着,身子压得更低,“臣一介旁支庶子,臣无陛下无以至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