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市集大会上,李初棠煞有介事端坐亭中,听着台下汇报。

    她规定每逢市集便接受山民礼拜,同时检阅山中秩序。

    “回蛇神,近日山上确有异动。有山民说见到野人问路,似在打听您的消息!”

    下首跪着的观澜规规矩矩回禀。为确保安全,他已被任命为草山武装大队的头头,专司秩序管制。

    “有人搞鬼?”李初棠警铃大作,下意识瞥向身旁端坐的仙风道骨之人。

    “癣疥之疾,不足为虑。”江道灼耳语,“盯着,要活的。”

    李初棠一拍桌子,扬声喝道:“癣疥之疾,不足为虑!再报再探,给本王活捉妖魔!”

    “是!!!”观澜虎躯一震。

    他终究成了主上和少女玩闹中的一环。

    “无事便散了吧,大家接着赶集。”她睥睨众山民,洒脱摆手。

    “谨遵蛇王之命——!”众人退下。

    这场无伤大雅的礼拜结束后,李初棠又回归平静日子。

    自为师父烧过纸钱,江道灼情绪稳定不少,披上道袍便如野狼披了羊皮,收敛爪牙,装得一副道貌岸然。

    “呀哈,回家喽!”远离市集,李初棠心情舒畅。

    她扬起裙摆一路小跑,惊飞一群驻足的麻雀。微微喘着气回头,亮丽墨发扬起,雪腮一鼓,笑得元气满满。

    “喂,你们两个,快些呀!”

    初夏深山里,她的声音如银铃般荡开阵阵回音。

    江道灼与身后观澜闻声顿足。

    李初棠正踮着脚尖一蹦一跳朝他们招手。

    一离开山民视线,她又变回那个十六岁的邻家少女。

    观澜汗颜:“主上,您就打算同她耗下去?”

    江道灼语气平静:“血丹在她体内,若放她回太师府,便是纵虎归山。”

    观澜幽幽道:“也是,李太师出了名的古板,小海棠回去怕是要脱层皮。”

    再抬头时,少女身影已消失无踪,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

    观澜见她走远,抬高声音:“我听山民说蛇王……呸,我听山民说这丫头在打听回京的路。瞧着单纯,心眼比藕眼还多……”

    江道灼下颌绷紧。

    确实,太师府门规森严,极重家训。她若回去……

    不能让她回去!

    江道灼心头发慌。

    这般弱者才有的情绪,让他对自己心生失望。

    压下这瞬失序,他沉声道:“去探探风。”

    得了山民慷慨供奉,李初棠物资充裕,连沐浴浣衣都不必出院。

    她在竹屋外染着丹蔻。这些日子采了许多野花,做完香囊便染指甲。

    观澜灵巧地凑到她身边,两脚踩上竹凳,蹲身拄着凳面,伸长脖子瞧她。

    “小海棠,做什么呢?”

    “嗯哼~”李初棠开心地扬扬眉毛,“好看吗?”

    说着伸出手指,展给他看。

    “没京城姑娘染得好看。”他直愣愣道。

    李初棠扬起的嘴角塌了几分:“彩蝶轩的手艺确实好。等我回去了,也要去染一回。”

    “你回去了,山民怎么办?他们可离不开蛇王大人。”

    李初棠动作一顿,神色沉了下来。

    她确已心生去意,可草山初定,民心未稳。

    丫鬟蓉儿下落不明,城中家人也无音讯……

    更紧要的是,当初她和那位活阎罗立了盟约——未经他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她心中那位阎王爷,此刻正立在破庙窗前,静静窥视着她。

    从此处望去,竹屋前的光景一览无余。

    江道灼眯眼细看。

    李初棠与观澜相对而坐,说着说着脸色沉下,片刻后起身,嗔怪地面对观澜……

    二人在院里打闹起来,宛如京城乞巧灯会上的痴男怨女。

    场面分外融洽。

    江道灼忽觉刺眼。

    李初棠浑然不觉他的情绪,抄起竹扇便要打这个嘴贱少年。

    嬉皮笑脸的观澜躲闪间,余光瞥见疾步而来的江道灼,顿时绷紧身子,老老实实道:“主上……”

    “你不是要做饭?”江道灼仰着下巴,直视李初棠。

    察觉气氛有异,李初棠怔了怔:“好……我这就去。”

    说罢如风般离去,独留观澜一人面对这尊煞神。

    江道灼声线一沉:“东西呢?”

    “噢!”观澜恍然,转身要去市集。

    “滚回来。”

    观澜灰溜溜退回。

    江道灼问:“她怎么说。”

    “小海棠说回京……为了终身大事。”

    场面突然安静无比。

    江道灼脸色随之一僵,好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观澜回忆她那时娇羞情态,连连咋舌:“也是,十六七的姑娘,正是思春恨嫁的年纪。”

    他自顾自说着:“往后她要同别的男人成亲、洞房、钻一个被窝、再生个娃娃……”

    一抬眼,主上的脸色愈发难看。

    观澜急忙噤声。

    直觉告诉他,主上已在发疯边缘。

    江道灼脑中一空,骤然闪过李初棠与陌生男子同榻而眠的荒诞画面。

    不知为何,这景象比方才所见更加刺眼。

    “……荒唐。”江道灼呼吸一窒,声线压得极低,“她岂能与旁人……”

    “嗐!”观澜一拍手掌,“这您就不懂了。京城不比南疆,这儿讲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海棠到了年岁,不想嫁也得嫁……”

    “住口。”

    骤然冷斥,吓得观澜一哆嗦。

    又听他一声冷斥:“她不是那种俗人。”

    观澜一愣:“……主上,您好像……有点急了。”

    他当然急。

    李初棠是他的血丹,是他的人形药材。若她与旁人相好,无异于将他的软肋拱手让人。

    难道还要他当着她夫君的面,去亲她的唇,取她的血吗?

    荒谬!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江道灼胸闷气短:“……她真这么说?”

    直觉告诉他,李初棠并非耽于儿女情长之人。

    他不信她下山只为急着成亲。

    “千真万确!”观澜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来由不得女子做主。李太师若动了心思,小海棠就危险了。

    江道灼眼底爬满血丝,声线愈冷:“天下男子没一个好东西,她倒聪明,急着往火坑里跳。”

    他细细回想与太师府门当户对的人家,喃喃自语:“张阁老之子?庸才。国公府长子?纨绔。定远侯嫡孙?……他也配?”

    观澜傻眼:“主上,您怎么操心起人家婚事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对她也太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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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观澜越发看不明白。

    纵是因为血契重视她,也不至于关切至此。

    “主上若要镇压药毒,并非没有他法。”观澜试图点醒他,“人祭的秘本就在您手里!”

    先前江道灼命他去取人祭秘本,正是打算将血丹之体的李初棠炼成药丹,随身携带。

    此法虽血腥,却比留个活人稳妥得多。

    江道灼却似未闻,仍自盘算京城官宦世家的待娶子弟。

    似乎没一个配得上李初棠。

    他暗自庆幸,忽又心念一转——她会不会在进士榜单上寻夫君?

    这年头榜下捉婿可是常事。

    江道灼只觉心口更堵了。

    观澜以为主子真在为小海棠的婚事焦虑,忙出主意:“不如主上您娶了她!一来将她牢牢拴在身边,二来不至暴露草山蛰居之事。两全其美,万事大吉!”

    观澜一语惊醒梦中人。

    江道灼怔了一瞬,未及反应,观澜泼来冷水:“哦不成不成,你不配。这是冲神道长立的规矩,他的弟子不可破戒。哎呦喂,差点忘了这茬!”

    说罢捶胸顿足,为主上惋惜不已。

    江道灼静默良久,好似灵魂出窍。

    他僵在原地,仍在回味观澜的假设。

    若真娶了李初棠……

    眼前浮现她凤冠霞帔、团扇遮面的娇美模样。继而转到洞房花烛夜,她与他赤裸相对……

    等等,他满身药斑伤痕……

    会不会吓着她?

    不会不会,李初棠没那么胆小。

    江道灼暗暗松了口气。

    可她会不会嫌他身子难看?

    那天晚上在冷泉,他也多少窥见了点儿……那么嫩白的肌肤,真的愿意和他这具创伤累累的躯体结合吗?

    思及此,脑海中立刻闪过李初棠皱眉撇嘴,逃出被窝的景象。

    江道灼心又悬了起来,随之迎来杂草般狂生的烦躁。

    不知所措间,他突然好恨师父,恨他当年下手太重。

    观澜见他脸色变幻,识趣地噤声离去,速往市集将他嘱咐的东西买回来。

    “主上,这是您要的……”

    话音未落,手心一轻。

    江道灼取过那物,头也不回踏入竹屋。

    李初棠正在屏风后喝茶。

    脚步声起,她抬眸望去。

    两人视线撞在一处。

    江道灼忽觉别扭,当即移开目光。

    李初棠:“?”

    这可不像他的做派。

    察觉失态,江道灼忙稳住心神。

    “当”一声,手中小盒搁在案几上,颇有气势。

    “给你。”他的语气与身形一般紧绷。

    “这是何物?”

    李初棠低头看去。

    ……胭脂?

    她心头一紧。

    男女授受不亲,何况胭脂水粉和手帕一样,别有深意。

    她不能收。

    江道灼屏着一口气,见她垂眸蹙眉,满是不情愿的模样。

    没来由慌了一瞬,他沉声问:“怎么,不喜欢?”

    室内一片尴尬的寂静。

    李初棠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抬起眼,直直望向他。

    占据心头的疑问愈发深刻,择日不如撞日,她现在忍不住想问清楚。

    李初棠抿唇轻声道:“……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