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喉咙开始发紧,“那女子,来过这里多少次?”
涟川道:“不下五次了。”
赵玄章明明双脚稳稳站在地上,身子却莫名生出一种摇摇欲坠的虚浮感。
仿佛有看不见的潮水翻涌而起,一浪接着一浪,排山倒海地朝他扑过来,一下下震荡着他。
心口是炙热的,四肢却泛着一层凉意,冷热交织,搅得他心神震颤。
他稳住气息,声音略有些发紧:“她是不是,头上总插着一支玉簪?”
涟川皱起眉回想片刻,摇了摇头:“这个倒没太留意。”
“那她是不是,常穿浅色的衣裳?”
“对对对!”
“她是不是……总一身铜钱味?”
“少财神,你这可就为难我了,难不成我还凑到人家跟前去闻一闻?”
涟川心底还暗自腹诽,要说铜臭味,谁能比得上你这位财神。只是这话他万万不敢宣之于口,只敢悄悄在心里转一圈。
赵玄章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她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她昨——”
涟川刚要开口,目光无意扫过赵玄章的眼底,后面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视野中,赵玄章眼底的泪呼之欲出。
赵玄章被盯得颇不自在,微微侧过身,避开涟川的视线,飞快眨了眨眼,想把那层快要漫出来的湿意压回去。
涟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道:“没想到少财神也如此多愁善感……”
“河边风大。”赵玄章低声搪塞。
风大?
涟川心里悄悄犯起嘀咕。
哪里来的大风。
不过他很识趣,不会去拆破少财神的借口。
“那女子,昨天来过。”
“那我今晚在这里等她。”赵玄章平静地说道。
涟川一听,脸上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赞叹:“好!太好了!少财神办事果然干脆利落!”
“你回去歇息便可,有我在这里。”
“这怎么好劳烦少财神守在这里?”
“你在旁边,我反倒不方便。”
“那行!多谢少财神!”
涟川痛快地躬身一礼,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退回庙中,消失不见。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天地间只剩下河水缓缓流淌的细碎声响。
一阵微风恰好从河面拂来,轻轻擦过赵玄章的脸颊,带着河水潮湿微凉的气息。
他慢慢合上双眼,一声轻叹无声散在风里。
璎婪。
那个常常独自坐在河边流泪的女子,真的会是你吗?
赵玄章寻了一处树影浓密、不惹人注目的地方,静静打坐等候。
时间一点点淌过,河畔只有流水潺潺。就在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夜风飘进耳朵的那一瞬,他倏地睁开眼。
心脏正砰砰剧烈跳动着。
这份悸动,竟像回到从前,他的第一次心动。
远远望见心上人的那刻,狂喜混着忐忑一齐涌上心头。
他轻轻侧过身子,紧贴粗糙的树干,只谨慎地从树后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外望。
月光淡薄,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夜雾。
一个女子屈膝蹲坐在河边,对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呆坐了许久。而后她伸手,从腰间系着的布小袋里摸出鱼饵。
纤细白皙的手腕轻轻一扬,细碎的饵粒簌簌落入水里,在水面砸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月色昏蒙,人影看不真切。赵玄章不由自主地悄悄往前挪了两步,想要看得清楚一点。
一缕清浅的月光恰好穿过枝叶,落在女子清秀白皙的侧脸上。
赵玄章的呼吸猛地一顿。
真的是白璎婪。
只是她看着清瘦了好多。
远远望去,那一副身子单薄得过分,肩头窄窄的,仿佛一阵河风,便能把她整个人吹得摇摇欲坠。
白璎婪安静地望着河面,不知是哪一段往事漫上心头,她忽然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低低地啜泣起来。
赵玄章站在暗处,心跟着揪紧。
他多想一步冲出去,走到她身边,可是他的脚像钉在了泥土里。他不敢贸然上前,只能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白璎婪似是察觉到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神色微凛,警觉地抬起眼,目光飞快扫过河滩四周。
就在两道视线快要撞上的刹那,赵玄章身形一闪,迅速退进深黑的树影之中,后背死死抵着树干,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
好险。
差一点,就被她看见了。
巨大的喜悦与酸涩交织心间,赵玄章闭紧双眼,后脑勺贴着粗糙的树皮。
一滴清泪顺着面颊无声滑落。
下一刻,隐忍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开,更多泪水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他心里又悲又喜。
璎婪心里分明还有他,分明还有放不下的东西。可她宁可一个人在这里偷偷难过,也不肯来找他。
挂在他颈间的项链轻轻一动。
金宝本来在法宝里面打盹,忽然察觉到一阵微微的震颤,还以为是地动,慌忙从项链当中探出头。
一抬眼,正看见自家少主背靠着大树,哭得梨花带雨。
“少主,那真的是招招,你怎么不过去?”
赵玄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呜咽,断断续续:“我怕……我怕我一上前,又把她……把她吓跑了。”
“唉!”
金宝仰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少主,你现在只管大步走过去,让璎婪看一看你这副模样,保管她感动得不行!”
“那我的面子,往哪里搁?”赵玄章抬起手臂,用宽大的袍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少主啊,有些时候,面子也没那么重要。再说了,这些日子,你在我和金铃跟前掉的眼泪,还算少吗?”
碍于颜面,赵玄章一下子闭紧了嘴,哭声戛然而止,只是有泪珠依旧悬在睫毛上。
金宝趁热打铁,催促道:“少主快去吧!”
“我不去。”
见赵玄章忽然倔强起来,金宝一懵:“这又是为什么?你火急火燎下凡,不就是为了找到璎婪吗?”
“是她不要我了。”赵玄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满腔委屈,“你看她,离开我之后,宁可一个人在这里伤心,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金宝急得几乎要跳起来:“那是因为她回不去天庭啊!!”
“她那么聪明,在凡间一样可以好好过。况且……”赵玄章说着偷瞥了眼白璎婪所在的方向,“她哭,也未必是因为我。”
“少主,你怎么像个小孩儿似的,现在是闹别扭的时候吗?你只需要再往前迈出一步而已!”
……
赵玄章终究没有被金宝劝动,却硬是在涟川的庙宇里滞留了整整三日。
这般守株待兔的做法,看得涟川满心诧异,他还不如直接拎起扫帚,把这扰人的女子一并赶跑了事。
这三天里,赵玄章日日都能望见白璎婪的身影,而他始终隐匿在暗处,迟迟不肯现身。
第一日。
小风寻到河边,苦口婆心劝白璎婪随她回去,却被她婉言回绝。小风离去之后,白璎婪坐在河畔掩面落泪。树影后的赵玄章望着那抹单薄的背影,牙根紧咬,狠下心告诉自己,就当视而不见,任由她独自神伤。
第二日。
白璎婪依旧是来到同一地方,满面愁绪默默垂泪。赵玄章悄悄将藏身之处挪得更近些,目光死死落在她手中攥着的那块布料,一心想要看清上面绣着的究竟是何等图样。
第三日。
这一回,白璎婪是午后过来的。
赵玄章正在庙中闭目小憩,金宝焦急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将他唤醒。
“少主,璎婪来了!”
赵玄章骤然睁眼,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庙窗前,遥遥望向远方。
今日的白璎婪较之往日冷静了些,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依旧狠狠刺进赵玄章的眼底。
他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不住滚动。片刻之后,心中的迟疑消散无踪,他豁然甩动衣袖,一股劲风随他而动,径直朝白璎婪所在的方向掠去。
白璎婪正坐在树下的木凳上出神,回过神打算起身离开,刚一转身,便看见赵玄章就立在自己眼前。
她怔在原地,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玄章垂眸盯着她,一言不发,最后还是白璎婪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我刚来,在附近散步。”赵玄章脱口而出,掩饰得略显拙劣。
“我也刚来,先走了。”
赵玄章上前一小步,横身挡在她的去路,“五日之中有三日都来此地,你这叫刚来?”
“你跟踪我?”白璎婪抬眼,眉头轻轻蹙起。
“不过是碰巧撞见你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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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罢了。”
“知道了。”
看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赵玄章心底涌上一股闷堵的火气,对着她的背影高声开口:“你又能往何处去?”
这话听来格外刺耳,白璎婪心中不服,也扬声回怼:“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安身之处,你少瞧不起人!”
见她此刻像只炸毛的野猫,赵玄章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伸手想去牵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求和与讨好。
“……璎婪,我没有瞧不起你。”
白璎婪眼神带着警告:“放开我。”
“我不放。”
赵玄章手上微微用力,轻轻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白璎婪脚下一个踉跄,猝不及防跌进他的怀抱。
周遭的空气弥漫着无声的抗拒,本该奋力挣脱的她,却被鼻尖萦绕的那股熟悉气息吸引了去。
那独属于赵玄章的味道,一如往昔,让她心底生出难以克制的贪恋。
赵玄章将她抱得更紧。
“璎婪,我全都看见了,也全都听见了。你何必自欺欺人?你心里分明还放不下我,那就不要离开我。如今世间无人知晓你的貔貅身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简直可笑。”白璎婪难以置信,奋力挣开他的怀抱,“你还不明白?你是高高在上的少财神,能承受旁人的闲言碎语吗?你不能,我也没有资格同你并肩而行。”
赵玄章心底泛起愠怒:“相守的是我们二人,为何要在意旁人眼光!”
“你少骗人!你心里根本就十分在意!”
“我如今,已经毫不在意!”
二人面对面僵持而立,望向彼此的目光,似是想要将对方深深揉进骨血之中。
“璎婪……”
赵玄章眼眶泛红,趁着喘息的间隙,又接着道,“你为何不肯敞开心扉,再好好看一看现在的我?”
白璎婪的眼眶慢慢湿润,一层薄雾乍起,几乎蒙住双眸。
她无数次在心底叩问自己,是否能适应完全没有赵玄章的日子。
起初她以为,这毫无疑问是个肯定的答案。
然而,思念积攒到临界点的时候,身体总会诚实地做出反应。
可她绝不能重蹈过往的覆辙。
她和赵玄章,本就不会有圆满的结局,又何苦继续纠缠。
长痛不如短痛。
她心里暗暗想着,只要时间足够,悲伤总会慢慢消散。
或许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喜欢你了。”白璎婪垂眸。
赵玄章低吼一声:“你撒谎!”
白璎婪强定心神,换了一副淡漠疏离的口吻:“少财神,你也该往前看。凡间有句话说,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赵玄章浑身一震,心痛如绞,不住地摇头。
“万幸我如今成了凡人,尚且拥有选择的余地。我定会寻一个比你好看、比你好上万倍的人共度余生。”
“你也……”白璎婪强压鼻尖的酸涩,“你也可以这么做。”
她不忍看赵玄章的表情,自顾自往下说:“我打听过了,以我的容貌及年岁,在凡间可是很抢手的。”
这番话如同千军万马,狠狠碾过赵玄章的心房。他满心苦涩不停摇头,不肯就此放手。
赵玄章学着她,也换了另一种口吻。
“抢手?”
赵玄章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低低呵了一声。
他骤然伸手,一把夺过白璎婪藏在身后的那一小块布料,举到眼前,厉声质问:“那这是什么?倘若你心中早已没有我,为何要留着我的画像?莫非是睹物思人?”
白璎婪大惊失色:“这不是你,还给我!”
那方绣布之上,绣着一只小白猫,一个小人,还有一枚硕大的元宝。
赵玄章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藏着酸涩:“这般宝贝,还是亲手刺绣的!”
“快还给我!”
白璎婪踮起脚拼命去抢,可无论怎么蹦跳,都够不到赵玄章高高举起的手。跳着跳着,她忽然僵住,双手无力垂落,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头,肩膀剧烈颤抖,忍不住失声痛哭。
“呜呜……赵玄章……大坏蛋……”
这一声呜咽,击溃了赵玄章所有的倔强。
他如同闯了祸的孩童,跟着蹲下身,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声音放得无比柔软,一遍遍地哄劝。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是大坏蛋。对不起,璎婪,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