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黎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连声嘀咕:“你俩说辞完全对不上,和离了不过是一桩旧事,可生死才是天大的事啊!”
纵然赵玄章心底也清楚,白璎婪死而复生的可能性极为渺茫,可赵玄章依旧死死攥着那万分之一的希望不肯放手。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你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她的?”
事已至此,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康黎干脆实话实说:“那个叫小蓝的姑娘,就是白璎婪。”
话音落下,赵玄章眉宇间迅速拢起一层愠怒:“那你方才还一口咬定,她是你的远房亲戚?”
“我答应过她,绝不能让你知道她在这里。”康黎面露无奈,“我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玄章抬手扶住额角,心口五味杂陈,“我也想弄明白。”
金心莲从没有失灵,它确确实实,帮他寻到了白璎婪。
可重重疑惑接踵涌上心头。
她是如何得以重活世间?又是谁在暗中出手,为她重塑这副肉身?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反倒叫他进退两难。
得知她尚在人世,他自是欣喜若狂。可一想到,她对外竟已然说成二人已经和离,心底又泛起一阵闷堵。
她怎么能这么说呢?
她怎能跟外人说,已经同自己和离了呢?
她若以借旁人之力死里逃生,那为何不来寻他,反倒隐姓埋名,独自过起俗世生活。
莫非,她是打心底里,再也不愿同他有半分牵扯了么……
念及此处,刚才那股不顾一切要追上她的冲劲,缓缓褪去大半。
赵玄章身子往后一靠,颓然坐回椅上,汹涌激荡的情绪一点点沉寂下来。
康黎弯腰捡起滚落的碗筷,出声催促:“先吃几口吧,店家都快要打烊了。”
满桌珍馐香气萦绕,可赵玄章无半点胃口。
“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这一桌子可都是你点的。”康黎劝道。
赵玄章抬眼淡淡看向他:“那你何不把你那位‘亲戚’叫回来一同用膳。”
康黎:“……”
饭后,二人一前一后踏出饭馆。康黎正要拱手告辞,转身便被赵玄章伸手拦了去路。
“她平日可住在你那里?”赵玄章终是开口发问。
“怎么可能!”康黎被这猜想惊得眉头一跳,“我也是今晚才遇上她,那会儿她躲在巷子里,险些被人欺负。”
“被人欺负?”
“是险些。”康黎把话补全,随即反问,“话说回来,你当初为何认定白璎婪已经死了?”
“你帮我找到她,我便把原委都告诉你。”
到这个时候,赵玄章竟还不忘抛出条件,康黎嗤了一声:“切,我还未必想知道呢!”
赵玄章微微挑眉,“你就不好奇,如今的她,究竟是人,还是鬼?”
这话刚好戳中康黎的好奇心。
他略一思忖,问道:“那我该怎么帮你?”
*
河畔夜风凄清。
白璎婪哭得浑身脱力,孤零零呆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她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自己依旧放不下赵玄章。
可倘若他们的相守,只会引来三界非议,一再折损他的名声,那她宁愿不要这份情谊。
不论二人多少次重修旧好,赵玄章都会因这桩姻缘,沦为众仙口中的谈资,受人指指点点。
眼眶明明已经哭得红肿发胀,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涌。
白璎婪身子一歪,侧躺在河边微凉的青石地上,缓缓合上双眼。连日紧绷疲惫的心神,终于寻得片刻喘息。
漫漫长夜,唯有河水潺潺流淌,声声入耳,陪着她沉沉坠入睡梦。
……
她是被一阵孩童的嬉笑打闹声吵醒的。
刚睁开眼,白璎婪便一下子清醒过来,慌忙挣扎着弹起身,狼狈地往后连连躲闪。
好险!
那顽童差一点,就要往她脸上撒尿。
小孩子浑然不觉自己险些闯祸,只顾嘻嘻哈哈,一脸得意地冲她做了个鬼脸,转身蹦蹦跳跳去找同伴嬉闹。
白璎婪又气又恼,小声嘟囔:“这小孩,真一点都不可爱!”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路往回走,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到康黎的染坊,同他好好道别。
心底还有一份不愿承认的私心。
她想顺便打探一番,赵玄章是否已经离开此地。
染坊的木门虚掩敞开,院里只有两位做工的大婶正低头忙活染布,瞧见白璎婪进来,熟稔地笑着招呼。
“找康少爷呀?他在厅堂里呢。”
白璎婪微微颔首,轻声道谢:“多谢。”
康黎正端坐案前,指尖拨弄着算盘,珠粒碰撞发出清脆叮当的声响。
白璎婪的到来并未让他有半分讶异,“白璎婪,你昨晚去了哪里?”
“休息去了。”
康黎忽然停下手上动作,目光落在她泛红肿胀的眼尾,“你的眼睛怎么了?”
“昨夜睡得不安稳罢了。”白璎婪垂着眼帘,下意识想掩去眼底的狼狈。
康黎含糊应了一声,便重新埋首核对账目,半句不提赵玄章的下落。
白璎婪心底的牵挂压不住,终究还是开口试探:“对了,赵玄章他……已经回去了吗?”
“应该走了。”康黎头也不抬。
“好……”
简单一个字落下,心口却漫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白璎婪定了定神道:“我是专程来同你道别的,昨晚多谢你的照应。”
“不必客气。”康黎忽然停住,抬眼看她,“你来就只是同我道别?”
“嗯。”
“我前些日子外出游历,捎回不少手信,多出来几份,正好送你。你先去隔壁房间稍等片刻,我忙完手头这点事就过来。”
白璎婪连忙摆手推辞:“不必了,太麻烦了。”
“很快的,耽误不了你多久!”
不等她再回绝,康黎便伸手将她引向一旁的厢房,话音落下,反手“咔嗒”一声将房门扣上。
白璎婪无奈,只得坐在屋内静候。可一等便是许久,久到她心头渐渐泛起焦躁。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她立刻起身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立着的根本不是康黎,而是赵玄章。
康黎竟把她出卖了。
赵玄章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静静立在原地,目光不曾从她的身上挪开。
被他这样凝视着,白璎婪感觉局促不安,只能强装镇定扯出笑意:“你怎么还在这儿?可瞧见我表哥了?”
赵玄章依旧站在原地,眸色深邃,没有半点动静。白璎婪能清晰感觉到,他眼底的情愫和从前截然不同,浓烈又压抑,可具体哪里变了,却又说不清。
不安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她壮起胆子要往外走:“我去找我表哥。”
脚步刚迈出去,手腕便被人猛地攥住,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啊!”
一声轻呼溢出唇间,她完全没料到他这时会这般直白强势。
赵玄章紧抿薄唇,脖颈处青筋隐隐凸起,任凭她如何挣扎发力,他的手都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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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璎婪忍不住低声呵斥。
抬眼望去,却见赵玄章眼底氤氲,眼眶泛红,泪水呼之欲出。
她瞬间怔住,挣扎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大半。恍惚之间,一双温热宽厚的大手揽上她的腰肢,轻轻将她往身前一带。
下一秒,她便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熟悉的龙涎香萦绕鼻尖,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耳边传来他压抑不住的细微啜泣,肩头轻轻颤动,一抽一抽的。
她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示弱的赵玄章。
白璎婪深知,理智上她明明该用力推开他,可心底积攒许久的思念顷刻间汹涌而上。
她贪恋这怀抱的温度,贪恋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贪恋所有关于他的一切。
“璎婪,真的是你!”赵玄章颤了颤哭腔,眉眼间净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眼下境况已超出白璎婪的预料,她不得不故作轻松道:“我只是康黎的远房亲戚,你认错人了。快松开我,等我表哥回来,怕是要对你不客气。”
“事到如今,你还装作不认识我?”赵玄章松开怀抱,却仍牢牢攥住她的双手,深深凝视她,“你快告诉我,到底是哪位高人暗中出手,帮你得以重生的?”
白璎婪用力挣开他的桎梏,往后退了半步,“我根本不认识你,谈何装作?我一介凡俗女子,哪里懂得什么重生仙术。”
“不可能!”赵玄章盯着她那张分毫未变的容颜,“你就是白璎婪,为什么不肯与我相认?”
白璎婪立刻冷声反驳,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不过是容貌恰巧相似罢了,总不能因为我和你逝去的夫人长相相仿,就强行将我认作她,这般行径未免太过无礼。”
赵玄章眸色一凝,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破绽:“我从未与你提过白璎婪是我的夫人,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白璎婪立马噤了声。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竟彻底暴露了自己。
“璎婪,你可知这些时日,我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你。如今你真切地站在我面前,却这般避着我……”
赵玄章眼底的水汽愈发浓重,忧伤的模样看得白璎婪心头一阵发酸,实在不忍再看。
她慌忙找补:“康黎表哥先前和我闲谈时,有提起过你的过往。”
赵玄章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依然坚持自己所想,红着眼眶哽咽问她:“那你为何同康黎说,我们早已和离?”
白璎婪心口一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万万没想到,康黎连这件事也告诉了他。
“我心里清楚,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可即便我一直以为你已灰飞烟灭,我也从未对外说过我们和离。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
赵玄章鼻尖发酸,滚烫的泪珠顺着俊朗白皙的脸颊滑落,那份隐忍的酸涩,一点点渗进白璎婪的心底,搅得她心绪大乱。
“我日日都在后悔当初让你吐金的事,你根本体会不到,当康黎告诉我,他见到活生生的你时,我有多欣喜?当金心莲重现生机时,我又有多激动?可你看着,就一点都不想我……”
白璎婪死死咬着下唇,拿后背对着他,拼命压抑泪水不让落下。
可积攒的心事,快要藏不住了。
“璎婪。”
赵玄章带着浓重的哭腔唤她,缓步朝着她的背影走近,“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胸膛起伏良久,白璎婪必须趁着自己彻底情绪崩溃前,把想说的话说完。
“赵玄章,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她的声音冷得像覆了一层万年寒冰。
“你回去吧,从前的恩怨纠葛到此为止,我们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