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面色肃然,高举长刀。
银光刺入姜实甫的眸中,眼前闪过一瞬的白芒。待他再次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姜峰已然尸首分离,长雪高溅,淹没在台下的黄土里。
平民的欢呼声与吸气声传入耳中,似是隔了层薄膜,他听得不真切。
脖颈泛起细密的疙瘩,恶寒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头颅里一阵眩晕,激得他几欲要呕出来。
刽子手在向他走来,这一瞬间,姜峰终于感受到心中的情绪。
是惊恐,是害怕!
他还不想死!他的梦想还未实现。
他也不应该死!他满身才华还未施展!
明明前段日子,他还因救灾有功被封赏,怎么会突然沦落到如此境地?!姜实甫嗫嚅着唇瓣,他想,他这一生本该是名垂青史的,不该成为阶下囚的!
怎么会?!怎会如此?!
晃眼间,刽子手已然走至身前,他惊恐地欲往后退,奈何腿脚软若泥鳅。
干裂的嘴唇翕动,他听见自己求饶的声音。
“其罪难逃,此乃天道,你若是甘愿领死,我张三倒还敬你是个人物!”刽子手粗声说。
衙役压着姜实甫的头颅往前按。
头皮传来剧痛,颅内银光乍现,姜实甫惊恐之余,终于反应过来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是姜蕖!这一切都是她设计的!
他转动布满血丝的眼珠,瞪大眸子,费力望向广源楼的方向,他知道她一定在三楼的包厢处!
然眼前的视线斗转,他再也看不清。
……
黄纸飘洒飘洒半空,落在浸了血的黄土里,民众意犹未尽地散去。
苏广陵一身白衣,步履蹒跚走上刑场,领走苏云的尸体。而姜府的尸骨无人认领,衙役暗道一声活该,几张草席一卷,丢到城外的乱葬岗。
包厢内,金炉中的熏香袅袅。
姜蕖若无其事地下着棋,仿佛外面所发生一切与她毫无干系。
即便是眼盲,落子仍能落在准确的点位。
感受到白晃投来的担忧的目光,她轻声道:“姜家覆灭是我一手计划的,本在意料之内,没什么值得伤感的。”
姜实甫杀害她的母亲,那她就要他血债血偿,将他平生之夙愿碾作齑粉,让他饱受百姓唾骂。百年之后,在旁人提及他的名字时,想起的只会是“奸臣”二字。
这条复仇路上,姜实甫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微微弯唇,面色平静地落下一子。
沈怀归望她一眼,垂眸研究棋盘。
然而姜蕖早已拿起帕子擦拭手掌,淡声道:“沈公子,你已经输了。”
沈怀归微微一愣,凝视错综复杂的棋盘,只见黑子走势凌厉,白子退无可退,早已满盘皆输,他丢下棋子,不由得叹道:“姜姑娘,果真名不虚传。”
姜蕖问:“沈公子才智过人,可曾从棋盘中看出什么?”
沈怀归闻言,仔仔细细再次打量棋盘。不过一会儿,他便看出此局正是姜府一朝覆灭的走向。
姜蕖步步为谋,而姜实甫溃不成军,下场凄惨。
知晓沈怀归明了,姜蕖便道:“棋盘之中,既有活棋,那自然有弃子。无用之时,弃子主动送吃。沈公子,需要我说得再清楚些吗?”
见他不言,姜蕖敛眉,剖明说:“你的前途与我无关,一旦意外出现,我不会管你的死活。”
空气静默一瞬。
姜蕖想,饶是再重情重义之人在听见这一番话,也该气走才对。
奈何沈怀归却不寻常,他抬手将黑棋拈在指尖,乌青的棋子泛着莹润的光泽,忽弯唇道:“无用的才是弃子,姜姑娘不妨先听我一言,再做决策。”
“你说。”
“秦家因干涉朝政这一罪名被抄,而所欲勾结之人是当朝首辅宋闻声,宋闻声不欲同其道,上表慕容元。慕容元大怒,遂抄斩秦家,缴收家产。姜姑娘,我说的可对?”
姜蕖点头。
“据宋闻声所言,秦家以银钱贿赂他,妄图在干涉大周朝政,而他忠君忠国,假意受之,待证据齐全,便一齐交于朝廷。”
沈怀归不疾不徐陈说着,从怀中拿出一纸银票,展在白晃面前,道:“宋闻声上交的证据之一,便是十万两的秦家私银。”
话头一转,他又道:“自我入朝为官以来,我暗中查探,得知当年那十万两秦家私银中,只有五千两是秦家私银。”
姜蕖蹙眉,直视沈怀归。
沈怀归错开目光,“而这五千两秦家私银的由来是宋家旁支与秦家进行的一场丝帛交易。”
“这一切只要有人细心调查,便能证实秦家的清白。但此案的负责官员却是姜峰和宋家宋览。加之抄斩的圣旨来得又急又快,临安秦家一夜间家破人亡。”
“一月后,秦家老宅莫名起了大火,所有账册就此消失。”
“姜姑娘,我于你是有用的。”沈怀归道。
姜蕖指尖泛起麻意。
照沈怀归的意思,当年秦家连伸冤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抄斩了。
痛苦似钝刀刮着心口,又像是爬山虎一点点地蔓延至全身,青紫筋脉里似是有无数根尖刺要破开皮肉,挣扎出来。
姜蕖不敢相信。
她捂住胸口,面上骤然褪去血色,支撑不住地倒在茶几上。
众人大惊失色,青黛离得最近,速上前要抱起姜蕖。
姜蕖咬牙:“你如何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难不成你说的,我都要相信不成?!”
喜鹊几乎要哭出来,“姑娘……”
姜蕖喉中泛出血腥,额头上蹭蹭冒着冷汗,一息间已然汗湿发髻,一缕一缕的发梢贴在颊侧,但她仍倔强地盯着沈怀归。
沈怀归默了几息,道:“此处包厢正是当年秦家被抄斩之时,姜实甫和宋览所待的地方。”
此话如惊雷在姜蕖耳边炸响,震得她久久不能回神。
沈怀归望着少女愈发苍白脆弱的面庞,犹豫再三,还是道:“为官以来,我故意与宋览结交,今年元旦醉酒时,才从他嘴里得知丝帛交易一事。后来我多番走动于邺都和临安之间,从而证实此事。所有的证据,隔日我尽数交于姜姑娘。”
姜蕖浑身发麻,她轻声道:“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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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区区以五千两银子便买了秦家满门之命,换了无世的光荣显贵。
何其可笑?!
沈怀归嗯了一声。
姜蕖闭上满是冷意的眸子。
许久,她扶着桌案支起身子。她敛下心神,平定思绪,将所知的信息串联在一起,谋划下一步棋局。
忽然间,手背上感受到一抹湿热,她怔愣在原地,眼睫微微颤动,“青黛……”
青黛抹去泪珠,这条复仇路于她家姑娘而言,太难走了。她心疼姑娘,为姑娘难受。
听着姜蕖的声音,她按下哽咽,闷声道:“没事,姑娘。”
姜蕖蜷起指尖,是她太着急了,误将旁人扯进她的仇恨里。她面上恢复平静,轻声说:“抱歉,我们先回去吧。”
她摸索明杖,站起身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沈怀归的声音,“姜姑娘,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姜蕖微微侧目,淡道:“你于我有恩,你说。”
“方才那盘棋局中,弃子是谁?”
姜蕖顿了顿,轻声道:“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姜蕖感知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种被扒开血肉,看透灵魂的视线!她抿了抿唇,不再多说,径自往外走去。
她未说谎。
在姜蕖看来,她自己确实是无关紧要之人,她中毒颇深,仙人无泪亦是西域剧毒,她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多幸运,能解了毒,能安然活下去。
况且她早已手染鲜血,诸殿神佛亦不会原谅她。
一个时日无多之人最适合做弃子。
在姜家时,她为放松姜实甫的警惕,每日老老实实地用完“汤药”,将呕血一事,借喜鹊之口告知姜实甫。
让他误以为她毒入骨髓,性命垂危。
按她对姜实甫的了解,他骄傲自大,心比天高,自然不会将她放在眼里,更不会时时去过问她的情况,那样她才有足够的机会除去薛明仪而不引起怀疑,甚至还能与薛文珠博弈。
后来又在他最为松懈之时,联系上白晃,暗中调查秦家一案。
仅凭她这一病骨支离的残躯,便能套得皇室秘辛,杀去姜家满门,简直是百利无害。
既是如此,便足够了,她还有什么资格去渴求其他?
思及此,姜蕖释然一笑。
而此番笑意在喜鹊和青黛的眼中,便是别有一番意味。喜鹊道:“姑娘,他们会遭现世报的。”
姜蕖眉梢弯弯,道:“小喜鹊说的对,他们会遭到报应的。”
青黛垂着眸子,一言未发,扶着姜蕖下楼梯。
楼底热闹非凡,馥郁酒香充斥大厅。姜蕖身姿纤瘦,面若平静若冬日高山雪,步步间,对周围事情置若罔闻,好似仙界无欲无求的仙人,对俗世提不起兴趣。
直到迈过门槛时,胸腔里的剧痛再次涌现。
姜蕖蹙眉弯下腰,抬手捂住唇瓣,温热盈满掌心,鲜血沿着指缝流进地里。
姜蕖迷茫地眨了眨眼,一瞬之间,恍若被抽走魂魄般昏倒在地。
“姑娘——!”
“姱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