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阳初升,照在濛水河的冰面上,碎光点点。明妄山中,枯枝覆着的白霜渐渐消融。
屋内。
韶璟就着身旁的木盆,洗去手指上墨绿的药液,道:“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取下了。”
双双拿起桌上的银钳,小心揭去姜蕖双眼上的碎草药,复又扒开她的眼皮,见眼白无黄无血丝,瞳孔轻微感光,便松下一口气,道:“姜姑娘,出门看看能否感知到光。”
喜鹊推着姜蕖出去。外头日光明媚,是少有的暖和。
微风拂过姜蕖的脸颊,她扬起头望向阳光,生涩地睁开眼。金黄的光芒落在她的眉眼上,长睫一颤,瞳孔微缩。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忽而又放下,迎面正对太阳。
眼前不再是虚无,白光如云浮在她眼前。
她面上怔忪,恍若荒漠濒死的行者遇上绿洲,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只有满腔的不可置信,害怕眼前所见只是一场幻境。
她握着喜鹊的手,声线隐约颤抖,“喜鹊,我……是能看见了么。”
“急什么,只是能感受到光而已。”韶璟走出屋,给姜蕖双眼蒙了一层白绸,道:“复明一事得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些日子好好护着点眼睛。”
在明确得知自己即将复明,姜蕖忽然平静下来。她掐着手背,直到痛意传来,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朝不是梦。
“知道了。”姜蕖低下头,发梢落在腮边,唇角微微弯起,“待姱姱复明归京后,定寻到世上所有难寻的珍药拿给韶姨,届时你想要什么,只管说一声便好。”
韶璟冷嗤一声,往药屋走去,扬声道:“说大话,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双双觑了眼韶璟的脸色,道:“姜姑娘,师父她没生气。”话毕,她蹭蹭跟上韶璟的步伐,进了药屋。
姜蕖轻笑,清丽的眉眼顿时染上几分鲜活,像是春日初开的花苞,瓣上凝结的露珠晶莹璀璨,明媚灿烂。
喜鹊望着姜蕖,怔然出神。
自她跟随姜蕖以来,鲜少见过她舒心展颜之态。平日里的姜蕖,总是收敛一张脸,平静若一口枯井,绕着说不清的愁绪与悲伤。
大周朝像她这般大的姑娘,脑袋中想的多是今日吃什么零嘴,买什么首饰,最愁的也不过是针线没做好,没讨到父母开心,没许到如意郎君……而姜蕖却被迫在豺狼虎豹的手底下求生,带着满身的病痛,艰难求医。
喜鹊流下泪。
姜蕖感知到她的情绪,晃了晃她的手,道:“怎么啦?”
“没……没什么。”喜鹊强压哽咽。
姜蕖沉默几息,“是在为我高兴么。”
喜鹊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姜蕖无奈,环住她的腰,头顶蹭在她的小腹,不一会儿头发就乱糟糟的。但姜蕖不在意,只轻声哄着。青黛上山后,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面上不自觉地带上笑。
“姑娘。”青黛打断二人。
喜鹊打着哭嗝,揉着通红的眼眶。
姜蕖抬起头,理好眼前白绸,问:“怎么了?”
青黛道:“宋值章今早派人试探李月亮了,李月亮的回答还算不错,没引起怀疑。但宋值章事后,专程派了人,盯视她。”
宋值章为人谨慎,有些脑子,但不多。姜蕖心想,这人平日里光顾着怎么学忽悠人,估计没功夫想其他。姜蕖没多思考,道:“还是按计划来。”
“方才宋值章又派人在山脚问,姑娘今日还告假吗?”青黛问。
“嗯。”
如今人证物证皆有,姜蕖不愿与他虚与委蛇。况且有重伤治病一事为借口,她只需偶尔回应宋值章两句,做出一副信徒模样就好。
……
越至年末,百姓越是高兴,期待外地的亲人归乡,畅谈良宵,盼望来年的作物丰收,一年更比一年好。
虽说天变得更冷,但街市上却愈发热闹起来,浓重的烟火气散去严冬的冰冷。
李月亮不再深陷悲伤,回到初遇时的热情欢快,眉眼间的灵动做不得伪。她没朋友,一有闲暇就会上山为韶璟做些活计,拉着姜蕖聊天,提及无风时,语声肉眼可见的别扭起来。
姜蕖自从开窍后,便寻了一些凡间的情爱话本来看,一连研学几日,她恍若亲历,自认对情爱一事手到擒来。便料想许是无风已经同李月亮挑明心意,二人结成眷侣了罢。
但每每想问李月亮,总是被莫名的事情打断,最后不了了之。
今日正值腊月二十三,小年一到,百姓彻底放下手边的劳作,专心备起年货,祭灶神,迎新春。
李月亮上山找姜蕖,强拖硬拽地给她扯下了山。
长街上摆满各种小摊,灶糖摊、鲜果蜜饯摊、还有卖肉的,卖年节杂货的。每一个摊前都挤满了人,大人眉眼轻松,小孩笑容满面。
“姐姐,来尝尝咱们当地的灶糖呀!看看和邺都有什么区别?”李月亮身子灵活,一只手持着轮椅,还能挤到摊前,抢了一大包灶糖塞到姜蕖手里。
灶糖还是温热的,芝麻香气冲进鼻尖,姜蕖心一动,往嘴里递了一块,咯嘣一声,酥脆香甜,还有些粘牙……
“怎么样?”李月亮问。
“很好吃,比邺都的美味!”
“我就说,咱们延陵虽小,但好吃的好玩的也不少呀!”
二人说谈着往前走,途径一处对联摊前,李月亮忽然停住脚,望着红纸久久未回神。
姜蕖眼上蒙了白绸,看不见,便问:“怎么了?”
李月亮扯唇,随意道:“往年家里的对联都是哥哥写的,但如今哥哥去世了。我写的字又像狗爬,实在拿不上台面,还是找人写一副吧。”
姜蕖低眉,“青黛写得一手好字,届时为你写一幅,不用乱花冤枉钱。”
摊子的书生少挣一桩生意,当即瞪姜蕖一眼。
“也好。”李月亮淡淡收回目光,继续同姜蕖说街市上的小玩意,语声却不似先前那般欢快。
二人逛完整条街,李月亮又给姜蕖买了许多当地的小食物什,才推着她回明妄山。恰在山脚处遇上无风,小亭子里他来回踱步,时而抬头望向山顶,一副焦急姿态。余光见后面来人,回头看时,便看见姜蕖月亮二人。
“月亮!”他眸光瞬间亮起,扬声开口。
李月亮的步伐一顿,埋头往亭子走去,嗔道:“你来这里作甚?”
“去你家没见到人,便猜你来找姐姐,那我就来找你。”无风挠着头,眼睛像小狗般盯着李月亮看。
李月亮偏过脸,轻哼。
无风凑近,笑着逗她。
沉默的姜蕖眉梢一动,果真如话本中所说,姑娘公子互通心意时,男子总想跟在女子身后,恨不得找一根绳子,把自己拴在人家姑娘身上。说话的声音也怪里怪气,像是含了一嘴的沙子。
女子则会变得娇羞起来,晕生双颊,比春日的桃花还要动人。
姜蕖懊恼地想,若是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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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恢复如初该是多好……她摸了摸眼上的白绸,叹了一口气。
李月亮和无风旁若无人地说笑,听见叹气声,才恍然回过神。
无风掩饰般轻咳,李月亮重重推了一下他的手臂,道:“姐姐,我推你上去吧。”
姜蕖弯唇,“好。”
二人刚把姜蕖送回明妄山,便说着要去集市上耍玩,李月亮道:“姐姐,你听过汀月班么?”
姜蕖想了想,道:“很出名的乐班,班里的垂柳娘子唱得最好。从前在邺都唱过好几场,我幼时听过一次,后来……没空,便没再听过,也不知他们去往何处了。”
李月亮嘻嘻笑道:“仙神楼的掌柜今年花了大价钱,将汀月班请来了,姐姐除夕的时候,若是无聊,就可以去看看!”
姜蕖双眼尚未痊愈,听戏正好是件消遣趣事,便随口答应下来。
李月亮看了眼昏黄的天色,拉起无风的手,道:“姐姐,我和无风下山去玩,下次见!”
姜蕖忽记起一事,忙道:“等等!”
“怎么了?”二人异口同声。
姜蕖没多犹豫,直白问出心底的好奇,“你们二人是已经两心相许,定下亲事了吗?”
话音刚落,空气寂静良久。李月亮和无风肉眼可见的变成两张大红脸,手足无措地站着。李月亮嗫嚅唇,“还没呢,我年纪小,兄长也才过世没多久,近来不宜婚嫁……”
“原来如此。”
姜蕖点头,果然二人互通心意了。
青黛走进屋时,便看见三人各有各的古怪,她蹙起眉,偷偷点上姜蕖的肩头,小声问:“姑娘,你说什么了?怎么让他二人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姜蕖顿时反应是她言行不妥,忙道:“你们不是要赶集么?若是晚了,什么都玩不成啦。”
李月亮和无风闻言,相视一眼,逃一般跑下山去。看着二人风驰电掣的身影,青黛不禁哈哈笑出声,道:“姑娘,你是鬼么?你瞧他二人,像是身后有夺命鬼似的。”
姜蕖:“…………”
待她笑完,姜蕖才转头问道:“今日晏颂今有来信吗?”
自晏颂今重伤苏醒后,二人便时常通信,姜蕖会同他说治病的进程,晏颂今则会告诉她朝中政事和邺都近来发生的趣事。延陵至邺都有三日的脚程,二人一来一回,每七日姜蕖便能收到他的回信。
而今日恰好就是第七日。
青黛从腰间掏出信和锦袋,道:“属下就是给姑娘送信来的。”
话落,她便走出屋去,毕竟姜蕖看信回信时,不喜有人在身旁。
姜蕖挪至桌旁,展开信纸,没消得一会儿,她便笑倒在案边,荷色绣银云纹衣摆随着笑声轻荡,墨发如水肆意铺散开,蒙眼的白绸稍松,露出少女清浅的杏眸。
她半趴在桌案前,解开锦袋,把玩一会儿,知道这次锦袋里的物件是木头小狗,淡淡的乌木香气萦绕在鼻尖,有安定心神之用。
她摸索着将木头小狗整齐拜访在桌前,指尖摩挲信纸上的纹路。
“年礼……”她喃喃猜测晏颂今信中所说的岁赠,心中不由得猜测起来,“步摇,锦缎、难不成是字画……”
屋内炉火燃得盛,暖意生倦,姜蕖渐渐生出困意。她恍惚记起前些日子看的话本子,里头的白面书生也是写信赠礼……
赠的是什么?
姜蕖费力地想,奈何脑袋昏昏沉沉,还没想通,靠在桌边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