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除日,扫尘秽,贴门神,挂桃符,延陵热闹非凡。
异地行商旅客早已归家,宋值章也在除夕前三日登上回邺都的马车,临走前,他特地找到姜蕖,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是邺都宋首辅宋闻声的次子。
因着姜蕖曾无意间透露自己是邺都的落魄贵女,故宋值章满眼傲慢地告诉她,“待你病好归京,届时来寻我,我做你的靠山。”
于他而言,姜蕖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女子,家族被抄,前程无望。他怜惜她生得一副好相貌,性子也算是小意温柔,放在家里做个小妾最是合适不过。
那时姜蕖故作感恩,含笑谢过。
如今算算日子,宋值章也该到邺都,上了宋家族谱,从此摆脱私生子这一不堪名讳,与宋家荣辱与共。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爆竹声中,夜空亮起璀璨烟火,站在明妄山的山顶,正好可以瞧见延陵的万家灯火。
姜蕖拄着青木手杖,一身藕荷对襟银纹长裙,披着玉色大氅,白皙的脸颊埋于狐毛中,虽目覆白绸,仍不掩少女的俏丽。
随着进一步的治疗,双腿渐渐有感知,目力恢复更佳,透过白绸,她隐约能看见明黄的烟火,想象到街市上的热闹繁华。思及此,她的唇角轻轻扬起,微风恰好拂过她的脸颊。
身后倏然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喜鹊跑到她身旁,道:“姑娘,仙神楼订好位置啦!咱们去看戏吧!”
青黛道:“还有半个时辰,咱们正好先逛逛,再去看也不迟。”
姜蕖温声答应,简单收拾后,三人便一齐下了山,街市车水马龙,四处都是卖印制的门神,钟馗像,桃板,还有售卖糖饼芽菜小食……穷人扮作鬼神,敲锣打鼓,挨家挨户地乞讨,为人驱邪除恶。
大人抱着小孩,走街串巷,买新衣祝祈愿。
得了姜蕖吩咐,喜鹊放开性子耍玩,看到美食玩偶,便迫不及待地想要买下,凭着利索的嘴上功夫,生生砍去一半价格,叫青黛捧腹大笑。
没一会儿功夫,姜蕖就头簪五六朵绒花,脖挂虎头帽,眉心点上驱邪朱砂,鞋子里,衣襟里都被忽悠塞了几张除鬼的黄纸……打眼看去像是观音座下的小仙女。
青黛和喜鹊笑话她,姜蕖红着脸,扯下虎头帽,道:“我才不带。”
青黛道:“姑娘生得好看,就是披着破布袋,也是一个妙人呐。”
姜蕖嗔道:“你就哄我罢。”
话落,她便凭着模糊的目力,缓慢朝着仙神楼走去。
汀月班名动大周,其班里的花瑶娘子更是千金难求一场戏,多少达官显贵豪掷万两黄金,也未能将其求来。街坊传言,仙神楼的掌柜与花瑶娘子有过命交情,才得以有机会请她过来。
世人最爱看热闹,仙神楼的门口已然挤满人,虽说有侍卫维护秩序,但人群熙攘,总归难以顾全。百姓仰着头往里凑,即便看不到花瑶娘子,听一嗓子歌喉也算是不虚此行。
姜蕖三人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堪堪挤进去。到了楼内,方知其中别有洞天。
楼高百尺,朱栏楼台皆描金漆,雕梁画栋分外奢华。雅座均以紫檀木屏风隔开,矮几四脚皆雕刻兽首,铺着金线软毯,随烛光晃动,流光溢彩。
馨香舒缓的幽香飘进鼻尖,姜蕖三人被小二领上二楼,此处位置绝佳,戏台上所有场景皆入眼帘。
姜蕖坐于雅座,轻啜茶水,湿润唇边干涩。她揉着小腿肚,等着戏曲开场。
喜鹊坐在她身旁,喜滋滋道:“托姑娘福,奴婢竟有朝一日能看到花瑶娘子的戏。”
姜蕖捏住她的鼻子,“那我还多亏你帮我买票呢,否则咱们都进不来。”
青黛道:“可不是呢,喜鹊姑娘气势过人,谁敢和她抢呀!”
喜鹊作势要打她,青黛眼疾手快地躲开。
三人说笑着,身后走过几位少年郎,艳羡看向姜蕖的位置,其中一蓝衣少年走过来,道:“这位姑娘,你出个价,将此处位置让给我可好?”
姜蕖好笑,道:“公子说个价,我再看看让不让。”
蓝衣少年看着她眼上白绸,道:“五百两可好?”
姜蕖还未来得及说话,喜鹊冷哼一声,道:“这里最末等的雅座都要六百两,公子凭甚觉得五百两就能买下这里,做什么梦!”
蓝衣少年脸一青,梗着脖子道:“姑娘既然是个瞎子,想是听个声就足够了,何必占着上好的位置,尽是浪费。”
姜蕖嘴角笑意渐收,道:“你哪只眼看出来我眼盲?再者说我愿意买下此座让我的侍女大饱眼福又有何不可,哪里轮得到公子在此多话。”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你瞎了!”蓝衣少年恼怒,上前一步伸手去扯姜蕖脸上白绸。
青黛面上凌厉,伸手去拦,还离少年手臂一寸时,突然“砰”的一声,少年毫无征兆地跪在姜蕖腿前。
姜蕖微怔,心底的恼火一熄,直愣愣望向他。
喜鹊,青黛和蓝衣少年的同伴亦是当场僵住,不解地望向蓝衣少年为何突然下跪。
蓝衣少年面露错愕,瞳孔睁大震惊看向姜蕖。一息之间,他颤抖地抬手指向姜蕖,咬牙切齿道:“你无耻啊!你小人!暗地里使坏!”
腿窝疼痛难忍,蓝衣少年料想已是青黑一片,他强忍痛意站起身,仓皇地往后躲去,道:“小爷胸怀大量,不…不同你计较!”
他拉起身旁的友人,往自己的雅座上逃去,嘴里还嘀咕着:“死娘们,贱人——”话还未说完,双腿再次倏然卸了力,身形不稳,重重往前扑去。
“啊————哗啦——”青花瓷盏杯掀翻在地,碎瓷片擦着少年脖颈而过,他惊恐望向掌心鲜血,失声惨叫。
楼里其余贵客顿时目露不虞,小二当机立断派人将蓝衣少年拖了出去。
鲜血染红地毯,悄无声息被擦拭干净,不留一丝痕迹。蓝衣少年的同伴被吓得老实,不再多言。
姜蕖纳闷,“青黛是你干的?”
青黛摇摇头,“属下还没来得及动手。”
姜蕖狐疑道:“难不成是暗卫?”
“或许吧。”
丝竹声响,好戏开场,台上花瑶娘子缓缓登场。姜蕖不再多想,四处有保护她的暗卫,多半是他们动的手。
烛火幽微,蜡泪滴垂,青黛望向戏台,余光处倏忽闪过一抹银光,她疑惑看去,就见案几腿的兽首嘴中含了一块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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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确信在刚入座时,兽首嘴里是空的!
她弯下腰,谨慎以绢布将其拿出。碎银似是被刻意削去一角,切面整齐光滑,尖端锋利异常。青黛想起少年痛苦难忍的莫言,瞬间恍然。
蓝衣少年是被这块碎银打伤的。
她翻看碎银,忽然目光一顿,在碎银的另一端赫然出现半片云纹。
此种云纹唯有晏颂今手下的千机阁所有!
青黛解下腰间的令牌,稍一比对,便发现碎银上的云纹与自己的几乎无差,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碎银所刻的云纹多出一线云尾。
她手指一抽,心道:“主子来了?”
她觑了眼姜蕖的脸色,见她正沉浸在戏曲中,便抿唇不言,无声走向蓝衣少年同伴所在的隔间,果真又发现另外两块碎银。
蓝衣少年的同伴哆嗦,道:“我们……可没想抢位置。”
青黛淡道:“闭嘴!”
“嗯!”两位少年忙不迭点头。
此间发生的一切,姜蕖概不知晓,她支起额头靠着案几,兀自沉浸在戏曲中。
她暗暗感慨花瑶娘子名不虚传!上一次听花瑶娘子的戏还是十岁,如今过了七八年,她的嗓音一如从前般清越。
若论花瑶娘子最出名的当是汉宫秋,但今日她少见地唱了一曲西厢记。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张生对崔莺莺一见钟情,二人月下传诗,历尽千帆,终成眷侣。
姜蕖听着崔莺莺的婉转歌喉,似呖呖莺声,仿佛能看见少女羞红的脸颊,恍若能体会到她扑通的心跳声。
戏台上崔莺莺拨弄发梢上的粉蝶,目光如水望向张生,矜持却不掩女儿家欢喜。张生痴情又害羞,主动走上前拉住莺莺双手……
姜蕖抚上心口,感受自己平稳的心跳,微微蹙眉,懊恼想哪有一丝错乱之感……
转眼一个时辰,戏曲落幕,姜蕖怔然回过神,被喜鹊扶着走出仙神楼。
“姑娘,怎么还看上瘾啦。”喜鹊调侃道。
“哪有,”姜蕖小声辩解。
“那好吧,是奴婢看错了。”喜鹊吸吸鼻子,道:“那里有卖蛋黄酥的,姑娘想不想吃?”
姜蕖嗤笑开口,“是你自己想吃罢!”
喜鹊轻哼。
姜蕖从腰间荷包取出一片金叶子递过去,挥挥手,“去买吧。”
“好嘞,姑娘在这里等着我!”
青黛跟在身后,握着手里的三块碎银,陷入深思。她抬头四处望了望,倏然对上不远处阁楼处大蕃的目光。
她面露诧异,拍着姜蕖的肩头,道:“姑娘,属下去那处阁楼一趟。”
姜蕖没意见,点点头。
姜蕖扶着青杖缓步往前走,过往的行人见她眼盲,便也贴心地让开步子。
黑夜里群星闪亮,爆竹烟花在半空中炸起,众人一齐抬头看去,金黄的火光倒映在含笑的眉眼中。冬风拂过街巷,寒意被驱散大半,恰好吹散姜蕖眼眸上的白绸。
白绸似水散开,荡起一圈涟漪。
眼前乍现光亮,姜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正要抬手捂住眼睛时,目光所及处,一道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