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独玄挣扎推开喜鹊,又气又恼地抹了把嘴,道:“没大没小的,我看你欠收拾。”
喜鹊连忙比个手势,放低声音道:“你小声点。”
独玄捋着胡须,瞥了眼一动不动的姜蕖,和双眉皱作一团的喜鹊,轻哼两声,说:“怎么了,一个比一个神秘。”
姜蕖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脚步声逐渐散去时,她才淡淡解释:“这如意客栈是倒卖少女的暗点,而我们如今正是他们的目标,稍后有人给圣手送宵夜时,你记着千万别用,装睡便可,待到午夜之时,自会有人来接圣手离开。”
独玄插科打诨道:“拐卖的是少女,和我这年过半百的老头有何关系。”
喜鹊气道:“你——!早知就不管你的死活了。”
姜蕖面无表情,“既然如此,圣手自己就在此处安置下吧。”
她低头古怪笑了一声,道:“那些被拐卖的少女好歹有些价值,但圣手这一把年纪的,没相貌,没精力的,届时可得好好证明自己的才华。”
“千万别被砍了四肢作饲料,最后连狗都嫌弃肉老。”
姜蕖气都不喘地说完这番话,听得喜鹊目瞪口呆,独玄亦被说得没反应过来,指着姜蕖说不出个所以然。
姜蕖看不见独玄气急败坏的神色,亦没那个心情去想象,径自往外走去。
喜鹊回神,连忙追上去,她呆呆地望着姜蕖,道:“姑娘,上一次见你生气还是当初在东华寺之际呢,独玄这人说话也忒过分了。”
她凑到姜蕖身旁,道:“不过话说回来,姑娘真不打算救独玄吗?”
姜蕖唇瓣微抿,持着明杖的手一顿,不过转瞬,她接着往前走,硬生生道:“不救。”
喜鹊骨碌碌地转动眼珠,搂住姜蕖的手臂,“好嘛好嘛,姑娘莫气,总归只要是姑娘说的,奴婢都觉得对。”
姜蕖轻哼一声,微微偏头去,声音低低地说:“你也逗我。”
明是一副生气的模样,而门旁悬挂的油灯铜壁却倒映出女子微弯的眉眼。
喜鹊只装看不见,道:“怎么会,奴婢才不敢逗姑娘。”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房门推开。
屋内燃了一下午的熏香,沉闷难闻的水臭腐旧味终于散去,桌案上的灯盏也被换了新油,照得房间通亮。
姜蕖摸到桌案上的灯,提着走到靠近暗巷的窗台前,小心地摆放在中央。喜鹊遵着姜蕖的吩咐,又逐一安排好一切。
一刻钟的功夫,房门被扣响。姜蕖点头示意,喜鹊谨慎走过去,将门拉开一角。
门外昏暗的走廊上,张紫紫端着菜肴,嘴角噙着笑,道:“这小二不会做事,轻慢了二位姑娘,我呢,就叫后厨重新做了些小菜,二位看看合不合心意?”
喜鹊垂眼看去,端着的木案上摆有鲜美肉羹,白灼青菜,菊花糕点,还配着一壶酒,闻着便浓郁。
喜鹊笑吟吟道:“很满意,谢过掌柜的。”
她伸手接过木案,正要将门合上之时,一只绣着牡丹花的鞋子抵在门前,张紫紫笑道:“小姑娘怎么这样紧张呀,你家姑娘呢,怎么不见她。”
靠在软榻上的姜蕖闻言,稍稍敛眉,她微微扬声道:“掌柜还有何事?”
张紫紫不顾喜鹊气愤的表情,大喇喇地进了屋,瞧着靠窗坐的姜蕖,心底由衷感慨世间竟然有长得这般好的姑娘。
看这一身娴静的气度,窈窕的身姿,普通人家定然养不出来,只会是哪个达官贵族家里偷跑出来的。若是真从南方来的,说不定还是邺都的,张紫紫抱胸想着。
“掌柜,怎么不坐?”姜蕖含笑出声提醒。
张紫紫回过神,夸说:“被姑娘的容貌晃了眼,您生得实在是好。”
姜蕖扬眉,“掌柜生得也是花容月貌。”
张紫紫诧异,“你能看见?”
“看不见,但能感受出来,掌柜步伐轻盈,一听便知是个身段纤瘦的。凡所过之处,盈盈花香袭人,便知掌柜是个干净爱美之人。如此,您的相貌总归不会差的。”
张紫紫轻啧一声,“真是个聪慧的姑娘。罢了都这么晚了,我就不耽误二位用膳了。”她伸手拿过木案上的酒壶,倒了一盏,递到姜蕖面前,道:“尝尝?自家酿的酒,喝了好入睡。”
喜鹊抢到姜蕖身前,挣过酒杯,道:“我家姑娘不喝酒,掌柜你拿走。”
张紫紫收回手,依旧是那副笑脸,她道:“那就吃点肉羹吧。”
她盯视着二人,姜蕖坐着,喜鹊站着,一个也没应声。她只好皮笑道:“那我就不打搅二位了。”
“慢走。”姜蕖说。
待张紫紫扭腰离开,见外头彻底无人,喜鹊愤愤道:“好睡她个头哇!估计这一杯酒下去,猪都能睡死过去。”
姜蕖将酒倒了出去,复又转过身将门窗大敞开,她吩咐道:“找出几张帕子,掩住口鼻。”
喜鹊不解,但仍照做。
姜蕖闻声望她,温声说:“这酒里有迷药,闻到也会出问题。”
油灯恍恍惚惚,夜更深沉。
后巷狭小,冷风呼呼刮进房间,姜蕖宽大的衣摆猎猎摆动,显得身形更加清癯瘦弱。
她立在窗前,清浅的眸子平静无波。自双目失明以来,姜蕖便刻意训练自己双耳的辩声之力,如今外头窸窣细微的动静在她的耳中,格外清晰。
她有条不紊地将灯油倒在榻上,取出灯芯,将灯盏丢出窗外,哐当一声,伴随着屋内熊熊烈火。
屋外的脚步声骤然急促慌乱,沉重的,震得地板哐哐作响。
“开门!”
“贱蹄子,给老娘开门!”尖锐发狠的声音刺破空气。
门被反锁,门外的张紫紫令人一下又一下地撞击,汹涌的火光烧得姜蕖脸颊泛红,她的手心泛起薄汗,但依旧仔细听着窗外迟迟未到的动静。
一声更比一声,粗壮的门筏被撞得横裂一道黑口,喜鹊拭去额上薄汗,道:“姑娘,奴婢来挡着,你先跑。”
姜蕖不做声,掩在衣袖下的掌心却攥紧匕首,指骨被捏的发白。
“咚!”
“咚!”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
张紫紫狠厉的面孔出现在白烟之后,她气道:“二位客官,烧了老娘这么多东西,以身赎罪不过分吧!”
不待二人回答,她扬手一挥,“绑起来。”话落,她身后体格健硕的侍从提着棒子朝姜蕖走来。
一瞬之间,一道疾风擦着姜蕖耳边飞过,准确刺进最前头的侍从的喉口。
“噗嗤”,侍从错愕地低头,可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轰然倒地。
身旁的人惊恐看去,只见大敞的窗户利落跃进一黑衣人,持箭,开弓,刺入他的胸前。
黑衣人撂下弓箭,长步一迈,侧身转去,抽出腰间长剑切断右侧侍从的喉口,他侧身挡在姜蕖身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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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往后退。”
姜蕖小心听着四周的动静,拉着喜鹊靠墙往外走去。
屋内檀香被火气滚弯,半寸香燃尽,一缕白烟刚冒出,便被一道劲风横着斩断,滚滚浓烟中,张紫紫浑身是伤趴在地上,艰难地往门口爬去。
而她身后,黑衣人缓步走来,他手腕微转,长剑正欲抬起。
“稍等。”柔和的嗓音在耳边想起,黑衣人侧目看去。
姜蕖道:“我还需问她几个问题。”
黑衣人收回剑,“你问吧。”
姜蕖道:“独玄呢?”
张紫紫沙哑开口:“谁?我不认识。”
“隔壁房间的那位白发白须的老翁。”
“你放了我,我便告诉你。”张紫紫昂着头,上挑妩媚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她道:“一条命换一条命很值了。”
姜蕖不假思索,“可以。”
张紫紫有些诧异,“你骗我呢?”
她回头看向身后抱胸靠墙的黑衣人,对姜蕖说:“万一我告诉你,你再杀我怎么办?”
姜蕖微笑:“掌柜的,你以为你还有和我谈判的筹码么?那老翁不过是一随身侍从,死不死与我无甚干系。我既然答应放过你,便定然会守诺。”
靠墙的黑衣人歪头看她一眼,并未多言。
张紫紫道:“好,我信你。”
她费力爬到墙边,捂着汩汩流血的腹部,苍白着唇,道:“你沿着后厨走,在一处水井旁的稻草堆前停下,移开上头的草,就是一道暗门,那老头就在里面。”
“多谢。”姜蕖伸手摸索到张紫紫的脸颊,轻轻抚过。
张紫紫疲惫道:“怎么?姑娘还打算知道我长何模样吗?”她将脸凑过去,道:“好好摸摸,来。”
姜蕖神情淡漠,指尖在触及她跳动的颈脉时,向下压去。随即,利落果断地抽出她发髻上的簪子,插了进去。
鲜血喷涌在姜蕖的面颊上,她接过喜鹊递来的帕子,平静拭去。
张紫紫难以置信捂着脖颈,她张开嘴,口中不断溢出鲜血,“你,你……不是说,放过我吗……”
姜蕖整齐叠好帕子,站起身低垂着眸子,道:“这么相信我,可惜了。”
张紫紫狠狠看她,“你……好歹是个贵族姑……”话语过半,她再无生气地倒在地上,血液沿着脚边流淌。
黑衣人颇为赏识看着姜蕖,道:“你是哪里来的姑娘,下手这么狠毒。”
喜鹊反驳:“你怎么说我家姑娘呢,哪里狠毒了,明明是这人先要置我家姑娘于死地。”
黑衣人道:“也是。”
姜蕖侧目,“你是刘虎派来的?”
黑衣人干脆扯下面罩,道:“对啊,刘虎是我东家,给我介绍任务的,不过在武力上,他没我厉害。”
少年一副极为干净爽朗的相貌,嘴角却勾着恶劣的笑。
喜鹊难掩震惊,将姜蕖往自己身边拉。
姜蕖眼盲,没瞧见这人方才杀人的手法,但喜鹊看个真切,又是拧脖子,又是戳眼珠的,阴毒狠辣得完全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实在该远离。
她家姑娘身边已经有一个晏颂今那样的危险人物,不能再多了!
姜蕖随着喜鹊拉她的力道走,一边说:“既是如此,那赏金我便直接交给你。”
少年笑说:“不用。”
他歪头看着姜蕖,“你长得这般好看,我不想收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