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周围的瘦猴肥仔连忙伸头凑过来,喋喋不休嘀咕:“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唬人的东西,装模作样的小蹄子……”
壮汉嘴角轻嗤,随意瞟向桌案。然一瞬之间,他唇边噙着的冷笑蓦地僵住。他的瞳孔放大又缩小,脸上的神色交替变换。
震惊,尴尬,畏惧,甚至隐约间带有一丝敬佩。
只见令牌在脏污的桌案上安静躺着,中央的“白”字格外醒目,旁边雕刻的菊花盛放,菊瓣矫若游龙,银光闪烁间带着几分肃杀的凌厉。
这种精湛的错银技术,整个大周朝除了皇室贵族,那便只有闻名江湖的白居阁能够掌握。
同样也证明这枚令牌是真的。
壮汉咽了咽唾沫,才抬头正色打量姜蕖。
少女相貌出色,虽年纪轻轻,且目不能视,但通身气度内敛沉静,非常人所能及。
不愧是白居阁养出来的人,他心道。
心中似有海浪翻滚,原本的轻蔑早已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敬佩畏惧。
壮汉微微弯下腰,郑重拱起手,正要说话时,周围拥挤的人群后突然传出一道尖锐的声音。
“你们看到啥了,咋都不说话,不会是被这妞迷晕头了吧。”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忙低下头掩住面上惶恐,亦有人好奇姜蕖是何神情,翻起眼皮,觑着神仙般的女子。
姜蕖面无异色,只微微勾唇,指尖点上令牌,问:“大哥,考虑了这么久,要不要接我的单子?”
壮汉忙道:“接,接!”
姜蕖扬眉,心中没料到白晃的令牌居然如此好用,对白晃的敬意顿时又多了几分。
眉头悄然舒展开,姜蕖随手拿起桌案上的匕首勾到壮汉眼前,慢条斯理道:“那第一件单子便是劳烦大哥将方才嘴碎的人舌头给割了吧。”
壮汉瞪大眼,被这句话劈得震在原地,瞧着温温柔柔的姑娘竟然上来就割人舌头?
见身前人没说话,姜蕖眉头微蹙,“不可以吗?”
身后的喜鹊早看不惯那群嘴比粪坑还臭的蠢货,当即叉着腰,昂着头,凶凶道:“听不见我家姑娘说话吗?!”
“听到了。”壮汉忙回过神,神色恢复平时做任务时的严肃和狠厉,他握起刀,撩起灰红的衣摆,蹭去刀面上的灰尘,刀锋闪过的银光在月色下更显森然。
初始嘴碎的那群人在前一刻还庆幸姜蕖不计较,哪料得下一刻自己便成了案板上的那块鱼肉。
小腿肚痉挛颤抖,下意识想跑,然而刚迈出一步,眼前倏忽闪过一线银光。
一串血珠刹那飞溅在门前悬立的挂牌上,通红肥厚的肉块“啪”的一声,落进混黑的沟渠中,沉入底部。
迟来的惨叫声凄厉惨烈,一个接着一个。
几息的功夫,狭窄的街巷里横七竖八地倒下许多人,一个个皆捂着嘴呜咽出声,血水沿着手心流进地里。
姜蕖立在木柱旁,面无异色听着哀嚎声,乌发垂在雪白衣襟前,眉眼素净,却无端像是聊斋中夺命的女鬼。
众人胆战心惊,欲求饶的念头瞬间歇了火。
壮汉拭去刀上血痕,将其别在腰间,他走到姜蕖身旁,道:“尊客,这些人已解决。”
姜蕖淡淡应了一声,便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道:“这是这单的赏银,还没问大哥名唤什么?”
壮汉看着银票上的金额,当即倒吸一口气,忍不住道:“尊客,您从前来过黑市做买卖吗?”见姜蕖身后的婢女神色变冷,壮汉又忙不迭补充道:“您给的赏银太多了,虽说白居阁大方,但小的还真没见过您这样将钱当水洒的。”
喜鹊翻了白眼,道:“我家姑娘让你收着,自然是还有要事吩咐,别真以为这钱是送你的。”
壮汉扬眉,道:“说的是。小的名叫刘虎,尊客叫我虎子便好。”
姜蕖问:“我多问一句,虎哥手底下有多少人?”
刘虎微抬下颌,大手一扬,“不是爷吹,整个邑城中就属爷手底人最多,哪怕今儿是县太爷站在面前,也给给爷两分薄面。”
姜蕖听他自信的语气,便也放了心。
喜鹊扬起唇,“那照虎哥这么说,随便灭了客栈爷不在话下。”
“啊,什么?”刘虎瞪大眼,他摸摸鼻子,舔舔唇,道:“哪家客栈?”
“如意客栈。”姜蕖道。
刘虎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暗娼客栈啊。”
如意客栈叫得好听,但事事哪有如意的。那里明面上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客栈,但内里却是个倒卖少女,暗中卖娼的地方。
喜鹊道:“虎哥知道啊?”
刘虎点了点头,道:“整个邑城人都知道。”
姜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还是问:“百姓人人皆知,那消息更为灵通的官府也必然知晓,那为何从未有人处理这一事?”
刘虎冷笑,“开店的张紫紫和官府的勾结上了,有句话好像是……狼狈为奸。”他拍了拍手,“对,就是狼狈为奸。”
刘虎摸着胡茬,“也说来话长,七八年前吧,这如意客栈只是一个□□的地儿,后来店主张紫紫发现贩人挣得更多,于是两门生意便一同进行了。”
“前几年也曾失踪过十几个黄花闺女,城里也有人闹过。但人家张紫紫的姘头是县老爷啊,花个十几两银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喜鹊听着,低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喜鹊?”姜蕖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思量后,便直接说:“你若是心中不平,那我们便做一回儿好事,杀了张紫紫和李默,出出气?”
喜鹊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姑娘的身子拖不得,咱们还是先赶路吧。”
她嗫嚅,“奴婢只是想起来,当初自己就是被爹爹三两卖掉的,有些难受罢了,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想不起来多少啦。”
刘虎叹了一口气,粗长的眉毛皱起,黝黑的眼眸耷拉着,莫名得让喜鹊想起一本书里多情伤感的少女,只是人家身弱多病,面前的壮汉猛得好似能倒拔杨柳树。
喜鹊好笑问:“虎哥你怎还叹气啊?”
刘虎道:“为那些女子叹息,多好的一条命,没想到十几两银子便被买断一生,那些人家嘴上说得硬气,宁死都要为女儿讨个公道,可当白花花的银子放在身前时,隔日便换了张笑脸,高高兴兴地为儿子娶媳妇了。”
姜蕖思忖着,脑海中忽察觉一丝不对,她问:“虎哥说的前几年有人闹,那不成现在就没人闹了吗?”
刘虎道:“张紫紫现在不祸害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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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专门祸害你们外地来的。女子出远门失踪,总归不好查。”
姜蕖若有所思点头,便没再多言。
喜鹊觑了眼天色,道:“姑娘,我们也该回去了,要不……独玄圣手该出事了。”
姜蕖眉梢微抬,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幸亏喜鹊提醒,要不她还真忘了时辰。
她一只手敲着明杖,另一只手拎起裙摆,绕过地上已然疼晕的人往外走去,道:“咱们先回去,虎哥你多召些人,在客栈后的那条暗巷守着,届时我给你指示。”
刘虎应声,转身去召人。
天色已然彻底黑下来,街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姜蕖自己无所谓,但喜鹊得看路,便在黑市里寻了盏提灯,一齐往回走去。
一路上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有的人家院里养了狗,听到动静后,凑到门口狂吠不止,雪亮的獠牙在黑夜里格外恐怖,姜蕖虽看不见,依旧心慌得咽了咽喉咙,步伐愈发快速。
过了两条街,尽头处唯有如意客栈还亮着灯。
门口的小二时不时扒着门框探头看,眉上压着焦躁,在看见两道人影的瞬间,终于松了口气,气道:“娘的,终于回来了,叫老子等这么久。”
姜蕖提裙迈过门槛,小二凑过来,道:“二位客官,你们可终于回来了,小的可担心死你们了。”
姜蕖不欲理会他,往前走时,又听小二说:“宵夜准备好了,姑娘要不要现在用。”
姜蕖一顿,诧异这人怎地这般耐不住性子,这么快就着急对她下手,她问:“小哥准备的是何物?”
小二道:“白粥。”
姜蕖笑了,是气笑的。她还从未见过骗人都不动点脑子的蠢货,就如此确定她逃不出手掌心?
而在小二的眼里,却见清凌凌的少女倏忽灿然一笑,唇红齿白的,仿佛整个灰暗的客栈都多了几分颜色。他道:“若是不够,那个小的再令厨房做些小菜。”
姜蕖道:“不用了,先送到我房里吧。”
喜鹊正扶着姜蕖上楼,迎面传来一阵浓郁的花香,只听得妩媚声线传来,“二位姑娘,是打哪来呀?”
身后的小二道:“掌柜好。”
知晓此人正是张紫紫,姜蕖终于抬头,眼眸无焦地望着前方,道:“原来是客栈里的掌柜,我从南面小城过来的,不是什么大地方。”
喜鹊隐晦打量面前的女人。
一身鲜红牡丹纹襦裙,手肘间挂着一条薄纱,摇着圆扇俯视下方,只见她眉眼艳丽,朱唇如丹。
张紫紫挑眉,道:“南边?能是什么小城呀。”
姜蕖笑而不语,喜鹊道:“掌柜,我家姑娘走一天累坏了,先回房沐浴,若是有时间,明个儿再和掌柜聊。”
张紫紫笑道:“当然好呀。”只不过下一次在哪儿聊就不一定了。话落,她扭着纤细的腰肢从姜蕖身旁走过。
姜蕖往房间走去,途径独玄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下一瞬,房门大敞,独玄顶着一张气青的脸,质问道:“你跑哪里去了?!!!”
还未等姜蕖回答,他又道:“你自己身子什么情况,你不,不知道啊!我跟你说,你再这样,死了都没人给你收……”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喜鹊便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猛地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