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亮起鱼肚白,遇春楼的包厢内寂静异常。琉璃盏中的灯火奄奄,忽明忽暗地落在少年平静的脸颊上。
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一只白玉荷花簪。
忽地,房门被扣响。
晏颂今淡淡道:“进。”
大蕃微低着头,步伐小心地进屋,而黑亮的眼珠却骨碌乱转一圈,他暗嘶一声,走到晏颂今身前,道:“主子,府中里里外外检查过了。姜姑娘,独玄圣手,喜鹊都不在,圣手还将库房里的百年黄精带走了。”
“青黛呢?”
“青黛还在。”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许久,一声低沉的哂笑响起。
大蕃咽了咽,建议道:“主子,要去把姜姑娘拦下来么?要不,还是拦吧。”
晏颂今瞥他一眼,“拦?”
他从容站起身,笔挺的身影在脚边落下一片阴影,上挑的凤眸望过窗下的长街,他道:“她非要去,我拦她作甚?”
桌案上的酒盏残留一层酒液,晏颂今只瞧一眼,便挪开目光,径自转身往外走去,墨绿衣角刹间荡起一片凌冽的涟漪,他吩咐道:“备马。”
“啊?”走在身后的大蕃莫名昂起头,疑惑说:“不是不拦吗?”
“送她一程。”
……
邺都百里外的竹林里,微黄的竹叶堆叠满地,一声鞭响霎间打破宁静,竹叶被掀起,一辆低调的马车疾驰而过。
车帘被撩开,一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女探头望了眼,扬声问道:“大哥,还有多远到邑州啊?”
灰衣大哥眯眼眺望,回头笑道:“穿过这片竹林就是邑州城了,估摸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喜鹊道了声谢,便缩回帘子里。
一旁的独玄扇着芭蕉扇,道:“小喜鹊,你急什么呀?这马车又不是天上神仙,哪能嗾一下就能飞到明妄山啊。”
喜鹊没好气地看他,道:“要不是你没本事,治不好病。我家姑娘哪里需要如此奔波,亏你也好意思说话。”
独玄:“诶,怎么说话呢,老夫治病连钱都没收呢。”
“你这话就骗小孩的,晏将军库房里的草药都被你拿个干净,装什么两袖清风的。呸——!”
独玄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欲拿手里的扇子敲喜鹊,便被一直闭目养神的姜蕖拦下来,姜蕖无奈道:“圣手大人大量,别跟喜鹊计较啦。她那嘴最是厉害,你还没见识过嘛。”
独玄气哼哼,道:“算了,我都一把年纪和你这黄毛丫头计较什么。”
喜鹊还要去说话,姜蕖捻起小几上的樱桃糕,准确塞到喜鹊嘴里,道:“吃你的吧,再说话,你就下车跟着马跑。”
喜鹊顿时歇了声。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姜蕖终于吐了口气,靠在车壁上小憩起来。
这一路来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未准备妥当,加之三人一夜未睡,姜蕖在得知前方有座小城时,当即决定先在邑城修整一日,再接着上路。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大哥已将马车停在邑城的如意客栈前。
街道上人影稀疏,喜鹊虽疑惑,但还是先下车付了银钱,一边吩咐小二将包袱搬上楼,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姜蕖下车上楼。
邑城不比邺都,城内的客栈比起邺都的也逊色得不知一星半点,木梯随着脚步咯吱作响,一股腐朽的木屑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屋内的油灯可怜地亮着,喜鹊小声抱怨。
姜蕖坐在桌前,劝道:“暗就暗些,我又看不见。”
喜鹊道:“姑娘!可他收了咱这么多银子,待遇还这么差,”她掸了掸厚重的被子,沉闷的水臭顿时散开,她道:“姑娘,你能闻到吗?臭死了。”
姜蕖道:“能闻到。”
说着,她一只手搭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擦过桌面,指腹上顿时出现一层灰尘,她捻了捻,面上不动声色。
姜蕖望向床榻的方向,问道:“咱们的那些行李呢?”
喜鹊道:“被小二拿在库房里,怎么了姑娘。”
姜蕖道:“没什么,待会儿你同我睡在一起,稍整片刻便出去一趟。”
喜鹊嘿嘿一笑,连忙凑到姜蕖身旁,贴着她道:“姑娘是不是这次出远门有点害怕呀,所以非要和奴婢睡一块?”
姜蕖:“……”
虽说她看不见,但喜鹊喜滋滋的神情几乎瞬间出现在脑海中,她推开喜鹊的脑袋,道:“胡扯什么。”
“这家客栈有古怪,先前送我们来此的车夫去何处了?”
“已经走了,”喜鹊挠了挠头,“不过,姑娘这里哪里奇怪呀?”
姜蕖笑了一声,歪头摆手道:“都能猜到我想同你睡,你有这么聪明的脑袋,自己好好想想呀。”
不顾喜鹊在身后如何哼哧抱怨,姜蕖悠哉起身往床榻间走去,解了外裳安静睡下。
袅袅熏香散去屋内沉闷的味道,正午一刻时,姜蕖从榻上起身,与喜鹊简单装扮一番,便下了楼。
楼下小二见罢,当即走上来问:“二位姑娘,是要去往何处呀?”
喜鹊在听闻姜蕖的一席话后,心中已然警惕万分,她面上堆起笑,道:“我和我家姑娘第一次来邑城,没见过当地的风土人情,正要出去逛逛呢。”
小二搓着手,倒三角眼撇了眼一旁清丽的女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唇,道:“姑娘这城里乱七八糟的,要不要咱找个人陪你们啊?保证叫那些心黑的流氓离你们远远的。”
喜鹊正要开口拒绝。
姜蕖弯唇道:“不用麻烦小哥了,我们今日许是要回来晚些,多半会耽误你们做工。”说着,她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金,递过去道:“那时还要劳小哥为我们准备些宵夜了。”
小二掂量着金子,龇牙一乐,道:“不麻烦,不麻烦,二位姑娘玩得开心啊。”
姜蕖点了点头,便拉着喜鹊离开。
二人沉默走了许久。
直到在街角时,忍了一路的喜鹊瘪着张脸,道:“姑娘直接拒绝就是了,何必还要给人钱呢?”
姜蕖目光无焦点地望着远方,淡声道:“你直接拒绝,那人便会跟踪咱们一路,但若是先给了他银钱,又暗示他,咱们晚间会回来,那么他只会放松警惕。”
她敲着明杖,拉着喜鹊走到一旁的小摊上,轻声道:“若不信,便回头看看那小二是不是跟在咱们后头?”
喜鹊心中一紧,小心地偏过头瞧一眼,只见不远处的小巷里正站着一个小二,她不由感慨道:“姑娘你真聪明。”
姜蕖吩咐:“我是盲人,你是侍女,不宜过度嬉笑玩乐,寻着几间首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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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店里瞧瞧即可,等他放松警惕,在做正事也不迟。”
喜鹊重重嗯了一声,忽地她猛拍头顶,道:“姑娘,独玄圣手还在客栈呢。”
“不急,留个人质在更能放松警惕。”
喜鹊只觉姜蕖有理,便不再忧心独玄,全神贯注地寻找装饰奢华的店铺赏玩,又带着出远门的激动和好奇,尝遍大街小巷的各种点心。
日落时刻,喜鹊再次回头看时,那小二已然消失在身后。
“姑娘,那小二走了。”
姜蕖唇角笑意消散,面上恢复一片淡漠,这一路上她多番侧面打探,从各个店家嘴里勉强凑出邑城黑市的位置。
只不过听他们说,这里的黑市与其他地方不同,一般前去此地交易的多半是有钱有权的官府人士,若是只有钱没权,这和从上门的羔羊没甚区别。
若真说差别,那便是卖人的价钱比卖羊高些。
姜蕖指尖摩挲包袱里的令牌,这是昨夜白晃赶来递给她的,按她的话说不论是在大周朝,还是在北狄南蛮之地,在任何黑市里,只要拿出这只令牌,定会有人争抢着接单,且不敢造次。
此时此刻,姜蕖只能赌,赌白晃有这个能耐。
她心中思索着,二人已至黑市巷口前。
恶臭血腥的气味顺着街道弥漫,巷口的水沟里流淌着墨绿黏腻的液体,时不时冒出一块猩红的软物,分不清是人的肝脏,还是动物的。
喜鹊的脊背泛起冷意,她攥紧姜蕖的手臂,道:“姑娘咱们应该到了。”
姜蕖面上肃然,轻轻拍了拍喜鹊的手背,道:“别紧张,你若是漏了怯,岂不是先落了下风。”
姜蕖敲着明杖识路,耳边传来一阵阵恶心黏腻的声音,她目不斜视,往前走去。
“美人,怎么跑这里来了。”
“长得真水灵,哪家的花魁啊。”
“你瞧瞧,这得值多少钱?”
“……”
“喂!瞎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现在转个头,赶紧滚蛋。”一声粗犷的声音忽地在右侧响起。
姜蕖手里敲明杖的动作一顿,唇瓣微弯,随即转了方向,往右侧走去。
喜鹊跟着姜蕖走,只见一旁的门市前坐着一体型极为壮实的中年男人,正在磨着刀,黝黑的国字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几乎将他的鼻骨切开,她再次一哆嗦,然只一瞬,她便强装镇定下来。
虽然心中害怕至极,但喜鹊自小生活在市井中,装模作样还是有一套的。
明杖踢上桌角,姜蕖问:“大哥,今晚有个值钱的单子接不接?”
壮汉抬头看她,丢下手里的刀,哐啷一身,他道:“叫你走,你咋还凑过来找死?”
姜蕖微笑:“三百两黄金,接不接?”
“我接!”周遭此起彼伏地响起动静,他们眼里闪着精光,像是饿了许久的野狼,贪婪止不住地溢出来。
一个弱女子,带着万两黄金送上门,简直是百年难于的馅饼啊!
壮汉睨了她一眼,道:“未婚夫养外室不抓,老爹上青楼不抓,绑架闺阁女子不干……”
姜蕖扬眉,道:“今天的单子是杀人,三百两黄金只是薄礼,重礼还在后头。”
话落,姜蕖从怀中拿出那只银色刻菊的令牌放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