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宴白喝了一口苏打水，拧上盖子，把瓶子放在料理台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沅沅。
沅沅还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安全。
“沅沅。”他叫她。
沅沅的手指缝张开了一点，露出两只眼睛。
司宴白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沅沅被他拍了两下，紧张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你是不是女孩子？”司宴白问。
厨房里安静了。楚修煜站在旁边，表情从被撞见的尴尬变成了听到这句话的震惊。
沅沅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了。
她的脸红红的，嘴唇红红的，耳朵红红的，那撮呆毛翘得老高。
她看了看司宴白，又看了看楚修煜，又看了看司宴白。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第一个念头说：说你是女生吧，你女扮男装瞒了这么久，万一司宴白觉得被骗了怎么办？
第二个念头说：说你是男生吧，那楚修煜刚才亲的就是一个男的，一个男的亲了另一个男的，他会怎么想？
她的目光在司宴白和楚修煜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
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她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司宴白听到这个“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动作里有种“我知道了”的意味。
楚修煜站在旁边，手里不小心碰倒了刚刚的水瓶，水已经溢出来流了一桌子，他没注意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女的。她是女的。
不是“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她是女的。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被困在黑暗的房间里，到处摸都摸不到出口，忽然有人打开了灯。所有那些让他纠结了许久的问题，我是直男吗？我喜欢男人吗？我是不是变态？
忽然之间，全部消失了。
楚修煜把瓶子扶起来放在料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的手指在瓶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个声音。“大半夜不睡觉，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四个人同时抬头。楼梯上站着两个人。
叶怀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旁边站着岑迟。
岑迟穿着一件黑色的oversize T恤，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的一只手肘搭在叶怀瑾的肩膀上，姿势散漫，嘴角挂着一个弧度。
那种看到好戏了的弧度。
叶怀瑾走下楼梯，岑迟跟在后面。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叶怀瑾的目光扫了一圈。
沅沅站在冰箱和楚修煜之间，脸红红的，头发被司宴白揉得有点乱。
叶怀瑾走到沅沅面前，伸出手。
“过来，小宝。”
沅沅像一只被救了的小猫，扑过去钻进他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T恤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叶怀瑾的手臂圈住她，一只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目光从她身上抬起来，看向楚修煜。
那个目光很平静，像一潭很深很静的水。但楚修煜在深处看到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她是他的。
岑迟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还是挂着那个弧度，但弧度比刚才小了一点。
叶怀瑾把沅沅带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沅沅半跪半坐在他旁边，脸红红的，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抬头。
叶怀瑾没有逼她抬头，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隔着那件薄薄的队服短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
楚修煜站在茶几对面，岑迟靠在楼梯扶手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司宴白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那瓶苏打水。
“沅沅是女孩子。”叶怀瑾说。
语气是一种更中性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平淡。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楚修煜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们都知道？”
叶怀瑾看着他。岑迟看着他。司宴白看着他。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三个人的沉默就是同一个答案。
楚修煜的目光从叶怀瑾移到岑迟，从岑迟移到司宴白，从司宴白移回叶怀瑾。
他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震惊”“难以置信”“愤怒”“无奈”“算了”五个阶段。
“合着就我一个人被瞒在鼓里？”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岑迟靠在楼梯扶手上，笑出了声。“那是你蠢。”
“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岑迟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几个月了，天天跟她在一起，就没发现她跟别的男生有什么不一样？”
楚修煜张了张嘴。
因为他确实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她的皮肤白得不像男生，她的手小得不像男生，她的声音软得不像男生，她的脸好看得不像男生。
他注意到了所有的“不一样”，但他没有把那些“不一样”加在一起，得出那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他看向沅沅。沅沅趴在叶怀瑾肩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从队长的肩膀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她的耳朵红红的，那撮呆毛翘着，像一只犯了错等着挨骂的小猫。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就简单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
楚修煜看着沅沅，心跳很快，但他的声音很稳。
“我喜欢你。不是队友那种喜欢，是想让你做我女朋友的那种喜欢。”他顿了顿。“可以吗？”
岑迟第一个反应过来了。他从楼梯扶手上弹起来，走到楚修煜面前，手指戳着他的肩膀。
“你凭什么？”
岑迟的语气带着一种“你插队了”的不满。
“她男朋友是我。我比你早了不知道多少天。”
楚修煜低头看着戳在自己肩膀上的那根手指，又抬头看着岑迟。
他的眼神从“表白之后的紧张”变成了“有人跟我抢我要怎么办”的警惕。
“你说了？她答应了吗？”
“……还没。”
“那你说个屁。”
“迟早的事！”
叶怀瑾坐在沙发上，看着岑迟和楚修煜两个人在茶几前面吵，像在看两只小狗为了一块骨头互相龇牙。
他等他们吵完了一轮，才开口。
“两位。”
岑迟和楚修煜同时转过头。
叶怀瑾的手还在沅沅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看着面前两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才是正牌男友。”
司宴白一直站在沙发旁边，安静地听着。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苏打水，把瓶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咚”。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声“咚”吸引了过去。
“沅沅最喜欢吃我做的饭。”
司宴白淡淡道。
客厅里安静了。岑迟皱眉看着他。
“你个死闷骚，你也要来趟这趟浑水？”
司宴白不理他，转头看着沅沅。
沅沅拒绝接收他的眼神信号，并选择缩在沙发上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