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很小，灯光昏黄，墙上的瓷砖有几块都裂了。热水器是老式的，水忽冷忽热，要调半天才能调到合适的温度。
沈渡打开花洒，站在水下。
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流。
沈渡睁开眼，看着面前的镜子。
镜子被水蒸气蒙上一层白雾，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伸出手，把镜子上的白雾擦掉一块。
镜子里出现一张脸。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滚。眉骨高，鼻梁挺，薄唇抿着，下颌线分明。再往下，是脖子，是锁骨，是胸膛，是腹肌。
水珠沿着那些沟壑往下滚，一颗一颗，没入腰腹以下。
很好看的一张脸。
很好的一副身体。
所有人喜欢他都是因为这些，陈念也不例外。
如果这张脸划烂了呢？
沈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
如果用刀，一刀一刀地划下去，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还会有人喜欢他吗？
还会有人想要他吗？
他盯着镜子，盯着那张脸，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很暗，很沉，像一潭死水。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镜面上，抵着那张脸的下颌线。
然后慢慢往上滑，滑过脸颊，滑过眼角，滑过眉心。
指甲在镜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低下头，让水继续冲刷自己。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八点了。
沈渡穿着旧T恤和睡裤，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拿着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就扔在一边。
房间里很安静。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
微信还在转账消息界面上，他的手指动了动，打了一行字。
「谢谢。」
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两秒，然后按了发送。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江瑜沅的头像跳出来。
「真稀罕，你居然会跟我说谢谢。」
沈渡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嗯。」
那边顿了几秒，然后又是一条。
「你在干嘛？」
沈渡看了一眼自己，刚洗完澡，穿着旧T恤和睡裤，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刚洗完澡。」
发出去之后，他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对。果然，那边秒回。
「哦——」
就一个哦，加一个破折号，但沈渡看着那个字，总觉得她在那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没回。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文字，是视频通话。
那个小猫头像一闪一闪的，下面两个按钮。沈渡看着那个闪烁的屏幕，喉结滚了滚。
他接了。
屏幕亮起来，她的脸出现在上面。
她好像已经回房间了，背景是那种大到离谱的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
她窝在床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裙，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披着，刚洗完澡的样子，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脸上还带着点水汽。
她看见他，眼睛弯起来。
“沈渡！”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糍。
沈渡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凑过来看，那张脸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啊？”她皱着眉，往他身后看，“怎么墙皮都翘起来了？”
沈渡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那块翘起来的墙皮还在，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老房子。”他说。
“老房子也不能这样啊。”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住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就住这样的房子？”
沈渡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这不是租的房子，是姑姑家。姑姑能给他一个住的地方已经很好了，他没资格挑三拣四。
江瑜沅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不说话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你头发怎么还是湿的？”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刚洗完。”
“没干你不吹？”她瞪他，“不怕感冒吗？”
沈渡顿了一下。
“没有吹风机。”他说。
江瑜沅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然后往枕头上一趴，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枕头上方看着他。
那双眼睛大大的，圆圆的，睫毛又长又翘，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就这样看着他，像一只躲在被子后面偷看的小猫。
“那你拿毛巾擦啊。”她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用力擦，擦到干为止。”
沈渡拿起旁边的毛巾，随便擦了两下。
“这样？”
“不行不行，太轻了。”她从枕头里抬起一点脸，“用力，像搓衣服那样。”
沈渡加了点力气。
“还是不行。”她又把脸埋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你是不是没擦过头？”
沈渡没说话，继续擦着头发。
她就那样趴在枕头上，一双眼睛从上方看着他。他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沈渡。”
“嗯？”
“你长得好帅。”
沈渡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里的她，她趴在枕头上，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你突然说这个干嘛。”他低下头，继续擦头发。
“突然想起来了。”她说，声音软软的，“你今天站在包厢里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看你。”
沈渡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从小到大，因为这张脸，他得到过太多关注。好的坏的，都有。
江瑜沅就那样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
“沈渡。”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沈渡看着她，等着。
江瑜沅把脸又往枕头里埋了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自己弄过吗？”
沈渡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她眨了眨眼，睫毛在枕头上扫来扫去，“那个。”
沈渡没反应过来。
江瑜沅看着他那个茫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想起在器材室里，她让他做什么他都照做，从来不问为什么。但现在这个表情，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教坏小孩的坏姐姐。
但她本来就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