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午后。
阳光和煦洒在西山行宫外的大食堂台阶上。
西山学宫的师生午餐时间和那些西山普通百姓的就餐时间是错开的。
并且,西山大食堂已经开到第三个了。
也并不是所有师生当时都在林秋所在一食堂。
二食堂门口。
李恪端着那个早就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粗瓷海碗,依然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味着那口酸辣土豆丝和红烧肉的绝妙滋味。
他长这么大,除了在西山,从未头将饭吃得连汤汁都不剩一滴。
吃得毫无皇子仪态。
“殿下,吃饱了吧?”
就在李恪盯着空碗发呆,思考着西山学宫宣扬的“实学”到底是个什么的时候。
林秋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个看似普通的红木小药箱,嘴角挂着一抹让李承乾和李泰都无比熟悉的、不怀好意的微笑。
“李恪殿下,吃饱了的话……”
“跟我去后山溜达溜达呗。”
“我打算给你安排个有技术含量、能让你深刻体会民间疾苦的实战课。”
李承乾和李泰并未第一时间忙着各自事情。
而是跟着林秋饭后消食。
看到林秋的嘴角微笑后。
这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住嘴,强忍着笑意,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有事找我?”李恪站起身,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但秉持着皇子的骄傲。
他还是硬着头皮应道,“林先生尽管吩咐,李恪既然来了西山,便不怕吃苦。”
“好气魄!走着!”
林秋满意地拍了拍李恪的肩膀,带着一头雾水的三皇子。
以及在后面疯狂起哄的承乾和青雀,众人顺着刚修好的水泥小路,朝着西山后方新建的养殖场走去。
……
还没走到养殖场大门,一股浓烈刺鼻的猪粪味便扑面而来。
李恪从小在熏着香料的深宫里长大,哪里闻过这种味道?
他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把刚才吃下去美食给吐出来。
李恪强忍着恶心走进院子。
只见泥泞的猪圈里,几百头小黑猪仔正在互相拥挤、乱拱,发出阵阵刺耳的嚎叫。
“林秋……你带我来这等污秽之地作甚?”
李恪捂着鼻子,连连后退,“难道这实学,就是让我来养猪?!”
“大唐的豚肉为何腥臊难以下咽?”
“为何达官贵人宁吃羊肉也不碰猪肉?”
林秋没有回答李恪的抗议,而是直接走到了猪圈旁.
林秋转身看着跟来的老农、护卫和承乾青雀两位皇子,他大声科普道,“因为它们留着那多余的玩意儿,体内有股浊气散不出去!”
“只要在它们小的时候,把那碍事的东西割了!”
“这猪变成小太监后,不仅性情温顺、长得膘肥体壮,而且肉质肥美,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腥臊味!”
此言一出。
不仅是李恪,在场的所有男性……
包括李承乾、李泰、负责喂猪的老农,甚至路过的几个左武卫巡逻侍卫,全都不由自主地双腿一紧,感觉胯下吹过一阵凉飕飕的阴风。
“这……这有违天和啊!”
李恪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是畜生……”
“林秋,你让我堂堂皇子来学这种……这种下三滥的阉割之术?!”
“放屁的有违天和!”
林秋冷笑一声,从木箱里掏出了一把用西山高碳钢打造、锋利无比,且刚刚用高浓度酒精浸泡消毒过的小型柳叶刀。
刀锋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老张!带两个人,去抓一头小公猪过来按住!”
林秋懒得跟李恪废话,直接下达了指令。
几个老兵虽然也觉得裤裆发凉,但动作却很麻利。
不一会儿,一头拼命惨叫的小黑猪就被死死地按在了一条长条木凳上,四肢朝天,暴露出了它最脆弱的部位。
“老三,睁大眼睛看好了!什么叫快、准、狠的艺术!”
林秋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和冷酷。
手起刀落!
一道银色的弧光闪过。
在众人惊恐且同情的目光中。
林秋动作熟练到了极致。割开、挤出、切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随后,他迅速抓起一把事先准备好的、混合了消炎草药的灶底灰,死死地按在了伤口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那头小猪仔甚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凄厉惨叫。
便彻底失去了世俗的烦恼和繁衍的权利。
看呆了!
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泰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夹得紧紧的,他凑到李承乾耳边小声嘀咕:“大哥……林秋这手艺,他以前要是进了宫当净身房的管事,怕是早就混成内侍省大总管了吧?”
李承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看向林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担忧。
“妙!精妙绝伦啊!”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药箱的清瘦身影突然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来人正是刚才去流民营地巡诊回来的孙思邈。
孙老神仙根本没理会那只生无可恋的小猪。
他双眼放光地盯着林秋手里的那把柳叶刀,以及那规范细小的切口。
“林小友!你刚才下刀的准头,还有那避开主要血脉、瞬间止血的法子,简直是外科圣手啊!”
孙思邈激动得一把推开挡路的李恪,“快!把这刀法和那草木灰止血的配方教教老道!”
“若是用于战场上处理那些被流矢射中的伤兵,这可是能保命的绝技!”
看着痴迷于医学的孙思邈竟然对这“阉猪之术”如此推崇。
李恪的三观再次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林秋将所有知道的相关医学知识告诉孙道长后。
孙思邈道长便撸着大白胡子,兴冲冲得往自己的药庐去了。
……
教会几名真正负责养猪的老农后。
林秋将柳叶刀扔进酒精盆里消毒,洗净了手。
带着惊魂未定、双腿还有些发软的李恪,离开了气味刺鼻的养殖场。
绕过一个山坡,林秋和李恪来到了流民家眷聚集的生活区。
这里刚刚建起的轻工业作坊群。
这里,没有高炉的震天轰鸣,也没有读书人的高谈阔论。
只有一片热火朝天、充满浓郁市井烟火气的忙碌景象。
在一个巨大的平坝上,几十个粗壮的流民妇人正有说有笑地忙碌着。
她们将成百上千斤洗净的大白菜,整齐地码入比人还高的大陶缸中。
一层白菜一层大粒海盐,最后压上沉重的青石块。
在林秋提供的【酸菜腌制全套工艺】指导下,这些大白菜将在相关反应下,变成大唐寒冬里最酸爽解腻的下饭神器。
而在另一边,几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拿着底部钻有无数小孔的葫芦瓢。
他们用力敲打着里面粘稠的红薯淀粉糊。
“啪!啪!啪!”
伴随着有节奏的敲击声,晶莹剔透的红薯糊化作千百条细线,如银色的瀑布般落入下方滚开的大锅中。
瞬间烫熟后,又被迅速捞起放入冷水中冷却,最后由妇女们挂在长长的竹竿上。
阳光下,那一排排半透明的红薯粉条随风摇曳,散发着淡淡的薯香。
“再看那边。”林秋指着远处一排温暖湿润、严密封闭的特殊工棚。
那在工棚的另一侧,女工们正用熟练的手法使用着木纺车。
将一件件羊毛衫制造,打包,分装……
……
李恪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幕充满生机的画卷。
他看到那些曾经衣不蔽体、在风雪中等死的流民妇人。
她们此刻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充满希望的笑容。
妇人们一边干着繁重的体力活,一边互相打趣、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这里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拥有双重皇室血脉、身份高贵的吴王殿下。大
家只在乎今天的粉条漏得够不够劲道,今年的羊毛衫有没有弄好,地里的酸菜什么时候能腌好。
“看到了吗,李恪。”
林秋站在李恪身边,看着忙碌的西山,声音平静却直击灵魂。
“你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总想着以德服人,以仁义教化天下。”
“但你看看这些百姓,如果连肚子都填不饱!”
“连冬天御寒的衣服都没有,他们拿什么去听你的大道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阉猪是为了让百姓能吃上便宜没有臊味的肉;”
“腌酸菜、漏粉条是为了让他们在漫长的冬天里不至于饿死……“
连你的两位兄长,一位在醉心植物种植,一位醉心工匠等创造。
林秋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恪:“这些被世家权贵和酸腐文人视为粗鄙的贱役!”
“才是真正撑起大唐这座巍峨宫殿、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坚实基石啊!”
李恪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搬砖而磨出血泡。
又看了看因为不敢“阉猪”而微微发凉的手,眼眶不可抑制红了。
这一刻,他脑海中那些关于“血统”、“门第”、“王道教化”的虚幻枷锁。
仿佛在这片充满泥土芬芳和汗水味道的西山土地上,被彻底击得粉碎。
这位大唐最清高、最守规矩、也最压抑的皇子,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矜持与包袱。
李恪郑重地整理了一下满是泥污的衣衫,没有了平日里的孤傲。
对着林秋,对着这片充满烟火气的西山土地。
李恪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腰弯到了最低处。
“谢林秋先生教诲,学生李恪……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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