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正在塔内踱步的李敏突然偏头。
陌生人再次出现了。
通感如同手掌般张开五指,朝着陌生人的方向探出去。
信号很弱,比上一次发现的时候更弱。
不是从塔内某层传来的,感应隔着一层壁障。
那人在外面攀爬。
她有些惊讶于对方居然还没有死,但随即又释然。
既然有胆量往下跳,那肯定有办法活下去。
不过这刚一个多小时就活蹦乱跳的爬,显然,其能力不只是能够保命而已。
李敏的脚步只是一顿,控制着呼吸和心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她慢步走向楼梯口,脱下靴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拿出陈至给他的次声波发生器握在手里,同时安排着其他人。
“冷柔,塔顶探照灯保持现状,巡视海面,一会儿按我报的方位以最快速度照明。”
“陈鹏,带人从大门摸出去,沿塔基平台隐蔽待命,不要点灯,等我下一步指令。”
安排完上下,李敏左手扶着舱壁,赤脚走上了螺旋楼梯。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直接朝墙外攻击。
只需要对准方向扣动扳机,扇形扩散的次声波束就能覆盖塔壁外侧一片不小的区域。
但现在她在明,敌在暗。
以那个人的身体素质,说不定能抵抗次声波,这次开火就等于主动暴露自己发现了他。
就算他抵抗不了,中招之后再次从塔壁坠落,也只不过是重复一遍上次的流程,还是放虎归山。
而不打,她还有一个更有利的选择。
这个人在塔外,看起来不知道她已经感知到了他的脑电波。
等他爬到更高位置,退路被压缩到最窄,她有把握一击捕获的时候再动手最好。
在此之前,她还可以趁着这次机会靠近感应。
螺旋楼梯每一圈上升两层的高度,她赤脚踩在竹石台阶上,脚底触感冰凉。
自己在距离上处于劣势。
那个人攀爬塔壁走的是直线,垂直上升,而她只能沿着螺旋楼梯一圈一圈地绕,走的是螺旋线。
同样上升一层,她要走的距离比对方长得多。
好在那个人爬得并不快。
第七层,李敏在绕完这一圈楼梯之后,第一次与墙外人处于同一水平面。
她放慢脚步,隔着墙壁,那个脑电波信号清晰得几乎触手可及。
李敏左手还按在塔壁上,这个距离通感能力足以捕捉到极其细微的信号变化。
她从未感知过这样的脑电波。
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模式,以前感受过的绝大多数人情绪都是复杂的,但这个人只有一种情绪。
专注,极纯净的专注,比以前看李立绘图时的专注更甚。
没有任何杂念,船员在炮击前会浮现出细碎的杂波,参谋在推演战术时会有逻辑链条的规律跳动,就连她自己,在思考时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无关的旁支念头。
但这个人没有,他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指尖与塔壁的接触面上。
信号继续向上移动。
李敏也重新迈开步子,十五层,第二次相遇。
这次李敏能感觉到他在同一个高度上微微左右移动,他在横移。
仍然是专注,但这一次在专注之下隐约分辨出了另一层东西。
像情绪在持续中发生的某种扭曲。
是虔诚。
她曾在秦牧师身上感受过类似的东西。
秦牧师在祈祷的时候会呈现出这种独特的模式,把自己从世界的纷扰中抽离出来的安静。
不过秦牧师的虔诚仍然保留着自我,仍有自己的念头。
墙外人的虔诚却没有任何外溢,没有任何与自我相关的杂念。
死亡的恐惧,失败的焦虑,成功的渴望……这些情绪特征李敏一概没有发现。
仿佛这个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此刻攀爬。
她无法理解这种状态,诡异程度堪比被皮纸影响的人。
信号继续上升。
李敏的脚底已经被台阶磨得微微发红,但她不在意。
全部注意力都在墙外,在她与那个信号之间那道薄薄的塔壁上。
第四十三层,第六次相遇。
外面的人突然停下不再攀爬,完全静止,在这个高度维持了整整几秒。
然后信号忽然开始往下坠。
李敏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被发现了。
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察觉到的,但信号的下坠方式告诉她这不是意外失手,这是主动跳离。
对方放弃了攀爬,选择再次坠海。
她来不及破掉旁边的封窗,直接把发生器的发射口抵在塔壁内侧,隔着一层墙壁扣动了扳机。
次声波束穿透塔壁,在前方的一片扇形空域中扩散开来。
“探照灯,七点钟方向,正下,快。”
几秒后,光柱从塔顶劈下来。
冷柔的操控极其精准,她几乎是瞬间就把灯头摇到了李敏指示的方位,光柱很快扫过海面,李敏在这时才踹开封窗,探身往下看。
水面上只有一圈涟漪,涟漪旁的塔基平台还有个人在遮着眼睛挥手。
“探照灯指示的周围,塔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有没有听到落水声?”
“没有任何异常,没听到有落水声。”
听到下面的回答,李敏攥紧了窗框边缘崩裂的竹板断口。
“探照灯往周边扩散,半径放大了绕,继续观察。”
冷柔忠实地执行着命令,开始在指定区域画圆,光斑在海面上缓慢移动,照亮了每一道被夜风推起的波纹。
李敏盯着那片水域,指尖在窗框断口上掐出了痕迹。
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一圈比周围浪花更大一点的涟漪。
那个人又直接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把身体从窗边抽回来,肩胛靠在窗框旁的墙壁上,将这次陌生人出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陈至。
消息发完之后,她又往下看了一眼。
光斑还在海面上来回绕圈,像一只再也找不到脚印的猎犬在黑暗中来回徘徊。
李敏眼睑半垂,让塔顶和陈鹏他们别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