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铮有什么问题?”
许凡拉着柳红尘,面色沉凝,目光直直看着裴见鸢。
“我曾为宁氏算命,他在数月之后将有一场死劫。”
“杀他的人就是侯狰!”
闻言,裴见鸢呼吸骤停,瞳孔急缩。
黄昏的轻风吹过,裴见鸢全身尽是凉意,她紧盯着许凡,试图从对方眼里看出说谎痕迹,毫无所得。
侯狰如今已是裴忠义与裴见道重点关注的人物。
二十来岁的纳气境,足以让庆安三大世家拉拢。
对裴氏而言,侯狰的出现,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她的父亲裴忠义心动了。
打算将孙女裴玉薇许配给侯狰,将此人拉上裴氏的船。
她问过裴玉薇的意思,选择听从爷爷裴忠义的安排。
侯狰真的会是杀宁白秋之人吗?
裴见鸢沉默半晌,眼眸直视许凡,心念一转,将自己站在外人的立场。
轰——!
裴见鸢倏然惊醒。
太巧了!
侯狰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为何这样的武道天才偏偏在裴氏最艰难之时?
裴见鸢不是长期待在深闺,不谙世事的世家小姐。这些年独自在外,知道坊间与江湖许多阴谋诡计。
她定了定心神,问道:“半仙此言当真?”
许凡见到裴见鸢的反应,神色不变:“你若不信,日后即可见分晓。”
说完,许凡便不再多言。
这些时日,在裴府中过得舒心,出于好心提醒。
裴见鸢深吸了一口气,此事事关重大,必须告知父亲与大兄。
她去找来一名丫鬟,指了指许凡与柳红尘:
“带二位顾客去赴宴,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旋即带着歉意说道:“二位,失陪一下。”
许凡点了点头,对方显然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
说完,裴见鸢转身便走,步子急促凌乱。
柳红尘看着裴见鸢匆忙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许凡,轻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仁至义尽,他们爱信不信。”
裴见鸢穿过数道回廊,绕过假山流水,火急火燎来到议事厅堂门口。
此时,堂内已有下人丫鬟点了灯,隐隐传出说话声。
她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好心绪,放慢步子进门。
只见暖黄灯光下,裴忠义与裴见道坐在上首,与客座上的侯狰交谈甚欢,眼里说不出的满意。
侯狰坐姿挺拔,认真倾听,裴见道讲自己的拳法感悟,一副虚心请教的江湖晚辈姿态。
另一边,裴玉薇坐在角落绣墩上,冷淡俏脸,看着谈话的三人。
裴见鸢打量着侯狰,灯火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样一位长相出众、天赋惊人的武道天才,恰好出现在裴氏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裴见鸢心底生出一抹寒意。
裴见道察觉到门口静默的人影,出声问道:
“鸢妹回来了,站在门口做什么?许半仙可曾请到?”
厅堂内的目光齐聚在裴见鸢身上。
她压下心头的思绪,扫了一眼侯狰,走了进去:
“父亲,大兄,可借一步说话?”
侯狰心思巧妙,被刚刚那一眼所摄,心底发毛。
生出一股隐隐约约的不安,就像曾经与小师妹幽会,被师父发现时一般。
还有那位许半仙是何人?
听名号像一个算命先生。
裴见道意识到有急事,与裴忠义对视,两人心中一沉。
随即起身朝侯狰抱拳道:“小兄弟稍坐,我们去去就来。”
“薇薇,你跟侯少侠聊聊。”
三人出了议事厅堂,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距离,到了一处僻静花架下。
“鸢儿,什么事如此突然?”裴忠义压低声音问道。
裴见鸢面色肃穆,小声将许凡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
刚知消息的二人听得太阳穴急跳,字字如雷。
话音落下,花架下只听得附近角落的虫鸣。
裴忠义白眉紧拧,老眼浮现深思之色。
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
许半仙的卜算能力有目共睹,确实很准。
但许凡对升龙镇之秘感兴趣,给裴、宁两族之人算命,让他与宁万洲欠下人情。
只要不是升龙镇之事,他们会竭尽全力满足。
偏偏许凡什么要求都没有,或者说还未到偿还之日。
他本打算将侯狰与裴玉薇尽快确定下来。
若许凡的提醒确有其事,侯狰以裴氏女婿的身份把宁白秋杀了……
裴、宁两族此时暂时的情谊瞬间土崩瓦解,后果不堪设想!
裴见道与裴忠义的想法如出一辙,他握紧拳头,眼里难以置信。
在漩水结交的侯狰有大问题,将挑起裴、宁两族的杀伐!
此时回想起初见情景,侯狰摇着小渔船,上岸说自己不愿见涪仙郡百姓遭难,知道不敌,葬身妖腹又如何?
那时他以为遇见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物。
如今来看,他太心急为裴氏拉拢人才了。
“大兄,父亲,此人不可不防啊。”裴见鸢出言提醒道。
沉默的裴忠义莫名想到了顾凌天的面容,那是他了解数十年的对手。
如梦初醒,眼里藏着一抹失落,苦笑叹气:
“老了,若不是许半仙提醒,差点着了顾老狐狸的道。”
“我们太心急了,当局者迷啊。”
“宁、裴两家冲突,受益最大的就是顾氏,天底下哪来这么多武道天才?!”
此刻他置身裴氏家主之外考量一番,察觉到老对手的身影。
另外两人面色骤变。
竟然是顾凌天的手笔!
裴见道双眼瞪大,他无法接受自己被骗的事实,怒声道:
“我这就去擒住那小子严刑拷问!”
……
看着三人离去的身影,侯狰看着冷漠的小姑娘。
他已明白裴忠义的意思,想让他做孙女婿,很顺利。
只是方才裴见鸢的目光,让他心生警惕,
他起身走到裴玉薇面前,妖异的面容带着微笑:
“薇薇姑娘,方才听裴霸拳说什么许半仙,这人是什么人?”
裴玉薇闻言一愣,爷爷暗中叮嘱过她,多跟这位未来夫婿亲近。
她听爷爷说过许凡给人算命的事,不过她觉得不太准。
她快要嫁人了。
虽是如此,裴玉薇仍将许凡过往算命之事道来。
听得侯狰头皮发麻,他曾听闻过神鬼莫测的江湖奇人。
此人身在裴府做客,会把他给算出来么?
就在侯狰思考之际,他听见门外脚步声传来,聚海境的气息,似乎带着一些急促。
他猛地生出一股危机感,后背汗毛直竖。
这种感觉曾救过他三四次!
侯狰脑子快速运转,事情大概败露了!
不能死在这里,小师妹还在等他回去!
当断则断!
侯狰运足真气,垂在身侧的右掌快如闪电,带起的劲风呼啸,直直朝面前裴玉薇颈脖抓去。
裴玉薇一个年纪轻轻的通脉境,哪里反应过来,只见面前一团白雾一晃而过。
咽喉直接被面前的侯狰一手扣住。
啊——!
那铁钳大手微微用力,裴玉薇咽喉部位发紧,渐高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裴玉薇睁大眼眸,难以置信,脖子被扣住竟要呼吸不过来。
屋外准备捉拿的侯狰的裴见道等人,听闻女子尖叫,心中皆是一沉。
他们出去商讨,把裴玉薇留在此处。
一定那个狡猾小崽子发现了端倪,暴起伤人!
裴玉薇千万不能出事!
事情麻烦了!
三位聚海境顿时脚下生风,急忙来到门口,面前一幕让三人目眦欲裂。
只见侯狰目光阴冷,反手扣住了裴玉薇修长颈脖,让其挡在身前。
被制住的裴玉薇面色涨红,双目圆睁,一手下意识抓着身前的铁爪,徒劳无功。
“贼子尔敢!!!”
一向老迈的裴忠义白须怒张,声如雷鸣,双眼一扫浑浊,目光如刀剑,像极了一只发怒的狮子。
“侯狰!莫要自误,放了薇薇,大可放你离去!”
裴见道紧握砂锅大的拳头,目光死死盯住侯狰。
这家伙太过机警,知道在三个聚海境的包围下逃不掉,挟持了裴玉薇。
狗急跳墙了!
裴见鸢肩膀气得发抖,五哥裴见法刚立了衣冠冢,若是裴玉薇有个三长两短,她如何向死去的五哥交代!
“呵!不要自误的是你们才对!”
侯狰狞笑一声,手上加大了几分力度。
他自信能在三人出手前掐断裴玉薇的颈脖。
“顾氏的老东西许了你什么好处?”
裴忠义不敢轻举妄动,沉声问道。
侯狰身上有问题,此举等于不打自招,定是顾凌天那个老东西安排来挑起裴、宁两家之间的矛盾。
“好处?我要的好处,你们都给不了!”
侯狰断然不会将真实目的说出,此时先谋求脱身,再从长计议。
“准备一匹马、三天的干粮和清水,还有我的配剑,我要出庆安城,不然就让她为侯某陪葬!”
“不要想着在食物与水中动手脚,我会让薇薇姑娘先吃!”
“不要伤害她!”
裴忠义疾呼道,裴氏年轻一代就指望这个孙女,此刻软肋被拿捏,只得听从侯狰的意思。
他转头朝吩咐:“快去准备!”
裴见鸢迅速离去,心急如焚。
双方僵持在此处,方才裴忠义的暴喝传遍大半个裴府,引来府中护卫。
刀剑出鞘,一群境界高低不一的武夫将议事厅堂团团围住。
许凡与柳红尘在等待开席,见主人家还不来待客,听见暴喝便知道出事了,迅速赶来,站在人群后边。
柳红尘踮着脚尖,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许凡双眼微眯,见裴忠义与裴见道挡在门口,怒气冲冲模样,身体肌肉紧绷,而面前一群武夫持着兵器,不敢上前。
“应该是出事了,那个侯狰问题很大,看样子拿捏了裴氏的软肋,在谈条件。”
裴见鸢火急火燎地从外边赶回,拨开人群,朝裴忠义点了点头。
她亲自带着府中下人安排好马匹,包括侯狰的佩剑,需要的干粮与饮水。
裴忠义劝说道:“侯狰,你要的东西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保证没动手脚。
你先把薇薇放了,老夫素来爱惜天才,你对我们裴氏并未有实质损失,老夫当做什么事未发生过,你自己离开即可。”
“裴家主,你的诚意侯某心领了,只是信不过你了,只要我离开此处,必会让薇薇姑娘完好无损。”
“顾氏的老东西就值得你为之卖命?”裴见道质问。
“错了,顾凌天不值得我卖命,只是他能帮我大忙。”侯狰摇头道,右手松了几分。
裴玉薇用力呼吸几下,脸色好了几分,对方差点把她掐死了。
她一个世家掌上明珠,哪经历过这样危急场面,何况下手的人差点成了她的未婚夫,眼里吓得出现水光。
裴忠义见孙女快哭了,心中一软,点头道:
“依你所言!”
许凡知道侯狰要挟持裴玉薇逃走,他并没有插手的打算。
发生这样的大事,今晚的晚宴是吃不上了。
他拉着柳红尘从后边离开。
天色擦黑,裴府大门前已挂上了灯笼。
侯狰挟持着裴玉薇在包围下出了裴府,见到外边已有一群裴氏武夫骑着马,手持火把,眉头一皱。
裴忠义解释道:“既然你信不过老夫,那老夫又有什么理由相信你,你要去哪随你,但老夫必须确认薇薇的安危。”
“只希望你逃到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立刻放了她。”
侯狰知道裴玉薇是商讨的筹码,已经接近对方的底线。
“一言为定,侯某先信裴家主一次。”
他随即脚下发力一踩,手臂裹挟着裴玉薇向马匹而去,但掐住颈脖的手并未移开。
裴见道见到机会,身体刚要动,被裴忠义一把按住肩膀。
“见道,薇薇不能有闪失,我们跟着罢了。”
裴氏城池的大街上出现奇怪一幕。
两名普通人骑着快马持着裴忠义的手令开道。
中间一骑的俊俏青年挟持了一位姑娘。
后边十来丈跟着一大队人马,领头的是裴氏家主与大名鼎鼎的裴霸拳,不敢轻举妄动。
以此种僵持的形势出了裴氏城池,再经过裴氏家主令的运作,刚关没多久的外城大门重新打开。
一群人骑马打着火把,消失在暮色中。
另一座世家城池同样不平静。
宁褚义心中郁闷,两杯美酒下肚,想着将遇见侯狰的事说一说。
只是这个名字刚出口,满桌寂静,愣住了。
宁白秋的筷子僵在半空,声音带着颤抖:
“二伯……那……那人叫什么名字?”
“侯狰啊,你们认识?”
宁万洲一口饮尽杯中烈酒,随即将银酒杯捏扁,爽朗拍在桌上:
“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功夫!”
“还吃个屁!准备人马,我们去裴氏那边走上一遭,必须弄死侯狰,为白秋化解命中死劫!”
宁万洲一声令下,准备去杀人,就算跟裴老鬼翻脸也在所不惜。
宁褚义听完宁白秋的解释,心生后怕,差点引狼入室,害死侄子。
等到带着人马路过外城,忽然有人满头大汗来报,告知一个时辰前的情况。
宁万洲与宁褚义一商讨,定然是那边已发现侯狰有问题,直接翻脸。
宁万洲捋了捋胡须:“裴老鬼被拿住了,我们就算追上了,肯定不会让我们出手。”
“打道回府,希望裴老鬼把侯狰的人头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