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点头,乖乖跟在方圆身后。
一开始方圆还有些戒备,可看到钱多多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后,心中断定这人八成是真的,
两人从左边第二间厢房开始,挨个推门查看。
方圆在前,钱多多在后。方圆推开门,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退出。
钱多多跟在后面,探头探脑,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一连查了好几间,都是空的。没有铜镜,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
就像钱多多说的,只是普通的空置房间。
两人转完左边,又转到右边。
最后,两人在右手边第一间厢房门前停下。
方圆站在门前,手搭在门板上,没有立刻推开。
他目光微侧,左边第一间厢房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他记得很清楚,刚才从那间屋子出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他根本没有关。
那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还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它关上了?
“这门,是你关的?”方圆问。
钱多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像是吧。我刚才从左边跑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下。怎么了?”
方圆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没什么。继续。”
他伸手,推开了右边第一间厢房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叹息。
门内,一片漆黑。
方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眯着眼,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轮廓。
这间厢房比其他的都大,像是主人的书房。
书桌,书架,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字画。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透不进光,只有门口这一线阳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方圆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桌上摊着一本册子,翻开到一半,旁边放着一支毛笔,
笔尖的墨已经干涸,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忽然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陈旺记”。
方圆迈步,跨过门槛。
钱多多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呼吸都屏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方圆自己的脚步声,和钱多多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书桌上的册子,在昏暗中泛着暗黄的光。
方圆走到桌前,低头看去。
册子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和卷宗上陈李氏的字迹如出一辙。
这是陈李氏的日记,不是陈旺的。
字迹从清晰到潦草,从工整到凌乱,随着日期的推移,
笔触越来越重,像是握笔的手在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在崩溃。
方圆一页页翻过去。
第一页:“永和十年正月初三。旺哥最近变了好多。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仪表了,每天早上都要在镜子前站很久。
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自己。我笑他,他说,
怕忘了自己长什么样。我当时只觉得他在说笑,没有多想。”
第二页:“二月初二。旺哥半夜起来了。我假装睡着,眯着眼偷看。
他走到铜镜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床的方向。
我以为他发现了我在偷看,连忙闭上眼。可是他没有走过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边。我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看到,他在笑。
不是对着镜子笑,是对着我笑。那笑容,不是旺哥的笑容,他发现我了!他不是旺哥!”
方圆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缓缓摸索着纸张。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分不清是茶水打翻还是泪痕滴落。
“二月十五。旺哥今天出门了一整天,到半夜才回来。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城南看一个老朋友。可第二天,邻街的王婶告诉我,
她在城东的棺材铺看到他了。不是买棺材,是躺在棺材里。
王婶说,她亲眼看到他从棺材里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去那家棺材铺问了,掌柜的说,确实有一个人,说要来订一口棺材,给他的妻子!可我还活的好好的!”
方圆的手顿了一下。
此刻看到陈李氏亲笔写下的这几个字,他能感受到她当时的恐惧,
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丈夫的恐惧。
同床共枕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另一个人,还要给自己准备棺材,
方圆继续翻。后面几页,字迹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写了什么。
“二月二十。旺哥今天问我,他的名字是什么。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说你叫陈旺啊。他哦了一声,说知道了。
然后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陈李氏。
他又哦了一声,说知道了。他问问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我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他说,怕忘了。怕忘了自己是谁,怕忘了我。”
方圆的手指微微收紧,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凌乱到几乎无法辨认,只有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很重,笔尖几乎刺穿了纸面。
“他要带我走。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得跟他走。我没办法拒绝!”
方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钱多多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背对着门,面朝着院子,一动不动。
“钱兄?”方圆唤了一声。
钱多多没有应声。
方圆眉头一皱,迈步走过去。他走到门口,站在钱多多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背对着他们,站在影壁前,一动不动。
他的身形瘦削,肩膀微驼,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阳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照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却在地上投不出一丝影子。
方圆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模糊不清,像是一团被水洇开的墨迹。
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张脸的轮廓,和那上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他在看方圆。他没有眼睛,但他在看方圆。
钱多多站在方圆身后,疯狂地朝他使眼色。
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在哆嗦,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爷,你总算是发现异常了。
方圆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眼色。
他注意到了钱多多的异常,一个话痨,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