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婳被他摸得有些痒,微微偏头躲开,耳根依旧泛着红,心底却早已褪去方才的暧昧慌乱,只剩一片清明沉静。
她算是彻底看清了。
只是无可否认,在这场博弈之中,她与兄长,是最大的受益者。
马车稳稳停在永宁侯府朱门前。
车帘掀开,冷风吹散了车厢内旖旎温热的气息。
谢知瑜率先下车,回身伸手扶她时,指尖稳稳扣住她的腕骨,不动声色地轻捏了一下。
他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今晚,我来寻你。”
“不准。”萧瑾婳怒瞪了他一眼,将人甩开,快走了几步入府。
谢知瑜并未多留,尚有朝堂琐事要处理,目送她踏入府门后,便转身离去。
萧瑾婳尚未回到翠澜阁,身侧便有管事嬷嬷快步赶来,垂首恭声传话:“世子夫人,老夫人请您即刻去趟静安院。”
萧瑾婳心头微顿。
这个时辰传唤,未免太过凑巧。
想必是她今日去萧府探望兄长的行踪,已被人报了过去。
“知晓了,前头带路吧。”
一路行至静安院,院内清静肃穆,檀香袅袅,压抑得人呼吸微紧。
跨进正屋门槛,萧瑾婳一眼便看见立在老夫人身侧的姜芷。
姜芷依旧是一身飒爽打扮,眉眼利落,行事张扬,见她进来,没给半点好脸色,全程冷冰冰的。
往日,但凡她知晓萧瑾婳跟谢知瑜走近了些,便会借机旁敲侧击、暗中发难,在老夫人跟前吹尽耳旁风。
可今日不同。
她只静静立在一旁,半句闲话也无,全然没有半分挑衅之意。
萧瑾婳心中了然。
姜芷眼下是打心底里忌惮谢知瑜,不敢在他护着自己的档口,轻易挑事生非。
谢老夫人端坐上首,一身深色锦缎褙子,目光锐利如炬,静静落在萧瑾婳身上,不怒自威。
“你今日出府了?”谢老夫人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几分压迫之感。
萧瑾婳屈膝行礼,起身之后坦然应答,并无半分遮掩躲闪:“回祖母,孙媳今日回了一趟萧府,去探望兄嫂。”
谢老夫人眸光微沉,“萧给事中尚在幽禁之中,你频繁往来,不怕惹祸上身,牵连了侯府?”
此话依旧是往日的诘问,却少了几分严苛,多了几分试探掂量。
萧瑾婳抬眸,神色坦荡沉静,“祖母不必担忧,妾身兄长沉冤即将昭雪,不日便会有圣旨下达,解除幽禁,官复原职。”
屋内空气微滞。
谢老夫人眉心骤然一蹙,眼底掠过明显的意外。
连一旁的姜芷,指尖也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瞬,眉眼间飞快闪过一抹诧异。
不用问也知道,这又是谢知瑜的手笔。
他竟为萧瑾婳做到这个份上……
“小叔说,兄长此番虽只是官复原职,但他素来性情刚正,敢言敢谏,是朝中少有的直臣。此番蒙冤受难,历经打压却依旧风骨未改,待他重回朝堂,非但不会受人诟病,反而会因祸得福,清名更盛。”
从前她在侯府,步步谨慎、处处受制,是因萧家倾覆,兄长落魄,她孤身一人,无半点依仗。
可如今不一样了。
萧泽安脱困在即,清名在手,便是她往后在侯府,最坚实的靠山。
她不必再一味隐忍退让、畏手畏脚。
谢老夫人盯着她沉静笃定的眉眼,久久未曾言语。
她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深谙朝堂规则。
五品言官,品阶确实不高,看似微不足道,可胜在手握言路,能参百官,更能直谏圣前。
最关键的是——萧泽安是寒门直臣,无世家牵绊,有谢知瑜从中牵线,极易得帝王信任。
这般人物,一旦重回朝堂,稳步崛起,日后谁也说不准会走到哪一步。
原本在她眼中,萧瑾婳无家世支撑,无父兄依仗,是个只能依附侯府的软骨头。
可转瞬之间,局势便变了。
萧家要是起来,萧瑾婳身后,就要立起一座稳稳的靠山。
谢老夫人眼底的审视渐渐化为沉凝,眉头越蹙越紧,心底已然暗自权衡利弊。
短暂的沉默过后,出乎姜芷意料,谢老夫人竟是收敛了所有探究的冷意,语气放缓了几分。
“罢了,你兄长沉冤得雪,终归是喜事。”她话锋一转,落在了萧瑾婳自身身上,淡淡问询:“你身子有碍,今日又奔波出府,可是身子见好了?”
这话问得温和,看似是长辈关切晚辈身体,实则句句藏着试探。
如今谢砚之孤身在镇国寺,萧瑾婳身为他的发妻,又入了他的眼,按理本该贴身伺候,尽到妻责。
萧瑾婳心头透亮,可依旧有些难受,垂眸轻声应答:“劳祖母挂心,妾身底子尚可,再养上些时日,应当就能康复。”
谢老夫人闻言微微颔首,并未深究,也无半分不悦,顺势松了口:“既是如此,便好好在府中休养。身子是根本,不必急于一时。待你身子大好,再去镇国寺照顾世子也不迟。”
这番话,已然是全然的默许。
萧瑾婳微微屈膝行礼:“多谢祖母体恤。”
语罢,她便垂眸静立,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站着,彻底结束了所有话题。
可低垂的眼睫之下,藏着无可言说的遗憾。
镇国寺,她是再也不会回去了。
她与谢砚之这段姻缘,从被发现那抹吻痕起,就彻底破裂了。
和离也好,收放妻书也罢,结局早已注定。
只是她希望这事来得晚一些。
兄长刚要脱困归朝,根基未稳,羽翼未丰,正是最需要蛰伏蓄力、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候。
萧家沉寂半载,急需喘息之机,万万经不起半点风波动荡。
她不能在此时任性求去,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一己私欲打乱所有布局,连累兄长、连累萧家再度陷入被动。
她现在离不得侯府。
待兄长彻底站稳朝堂,萧家彻底褪去罪臣阴影,待一切尘埃落定,她才能为自己求一个脱身之法。
一旁的姜芷将全程看在眼里,心底又气又闷,却偏偏半句不敢多言。
她清晰地察觉到,萧瑾婳在侯府的处境,已然悄无声息地变了。
有谢知瑜偏护,有即将崛起的萧家撑腰,往日那个任人拿捏、步步卑微的妇人,再也不是可随意磋磨的软柿子了。
谢老夫人看了眼安分垂眸的萧瑾婳,又瞥了眼身侧隐忍不甘的姜芷,淡淡抬手:“罢了,时辰不早了,你身子不适,早些回阁歇息吧。”
“是,孙媳告退。”
萧瑾婳再度屈膝行礼,转身从容退下,步履平稳,脊背挺直。
屋内檀香沉沉,待人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姜芷才压不住心底的郁气,低声道:“外祖母,您今日为何这般纵容她?她分明……”
话未说完,便被谢老夫人冷然打断。
“纵容?”老夫人眸光沉沉望向门外,语气意味深长,“萧家大郎即将归朝,又得谢知瑜倾力扶持,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她活了一辈子,最懂审时度势。
既然压不住,便只能暂且安抚。
指不定,这天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