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场上的气氛随着比赛的推进越发紧张。
纪明岚策马奔跑在球场一侧，青色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微微侧身，杆头一勾，稳稳地截住了对方传来的一记长传，随即连停带传，球便贴着草皮飞向了林珩玉所在的方向。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引得场边又是一阵叫好。
纪氏坐在彩棚里，看着侄女在马背上的英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纪明珠也在想。
她被陈锦书拉着坐到了彩棚的角落，面前的茶盏冒着袅袅的热气，精致的点心摆了一桌，可她一口也咽不下去。
她的目光穿过彩棚的纱帘，落在远处那个身穿青色骑装、策马奔驰的身影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她觉得纪明岚今日很不一样。
在义阳侯府的时候，她永远是那个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的影子——吃饭的时候坐在最末席，说话的时候压着嗓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叫任何人看见。
连府里的丫鬟婆子，对她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
可今日，在马上，纪明岚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风吹起她青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挥杆的动作凌厉干脆，策马的姿态从容不迫，那张素日里寡淡无波的脸上，竟然有了一种纪明珠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光彩让纪明珠觉得刺眼。
“快看，林家小子又要进球了。”
彩棚里不知哪位夫人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上。
只见林珩玉策马带球突破，纪明岚在他身后策应，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眼看着就要形成一次极具威胁的进攻。
纪明珠也被这一嗓子叫停了思绪，不自觉地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场上。
“哎——”方才说话的那位夫人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他们二人怎么被围住了？这球怕是难进喽。”
果然，三方选手同时逼了上来，将林珩玉围在中间，三根球杆从不同方向伸过来，封住了他所有的传球和射门路线。
场边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连之前还在说笑的夫人们都安静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
纪明珠看着那个被围在中间的青色身影——不，是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林珩玉被困在三人包夹之中，处境看起来极为不利，可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目光依旧沉稳，像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强行突破，也没有冒险传球，而是忽然勒马减速，身体微微后仰，球杆从腋下穿出，用了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将球从两名防守队员之间的缝隙中捅了出去。
球的路线很低，几乎是贴着草皮在滚，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滚到了从后方插上的纪明岚马前。
纪明岚接球、转身、挥杆，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那颗红色的木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直奔球门而去。
“咚——”
球应声入洞。
“好！”
彩棚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纪明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指甲几乎嵌进了皮肉里。
她看着纪明岚在场上微微弯起嘴角的样子，看着林珩玉策马靠近她，似乎说了句什么，看着纪明岚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策马往回走，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恶毒。
另一边，彩棚角落处，一位身着正红罗裙的姑娘正支着肘，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场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忽然碰了碰身旁的嬷嬷，扬下巴示意场中：
“嬷嬷你看，那枣红马上穿月褐色骑装的，是谁家的公子？”
那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眼便认了出来，连忙回话：
“回县主，那是忠勇侯府的世子，林珩玉。便是前段日子刚中了状元的那位，如今在翰林院当编修呢。”
“林珩玉……”
姑娘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弯唇笑了。
“原来是他。先前只闻其名，倒不知生得这般好模样，难怪京中夫人们都夸他。”
她望着场上那个策马挥杆的身影，月褐色骑装衬得他身姿挺拔，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连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峰，都透着股说不出的俊朗。
嬷嬷在一旁笑道：“县主说的是。林世子不仅样貌出众，才学更是没的说，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前程，将来定是不得了的。”
红裙姑娘没再接话，只盯着场上，指尖在帕子上绣着的缠枝莲纹上轻轻点着，眼底的兴味愈发浓厚。
……
锣鼓声落，比分已定。
林珩玉翻身下马，将球杆随手递给侍从，转身去接纪明岚。
他照例伸出手臂，纪明岚扶着他的小臂稳稳落地，站稳之后松开手，朝他微微颔首。
“九球。”纪明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林世子当真不像头一回打马球的人。”
林珩玉笑了笑，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纪姑娘过奖了。我不过是运气好，有个好搭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不像客套，倒像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纪明岚看了他一眼，眼睫微微颤了颤，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回休息区，一路上不断有人投来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怎么友善的。
林珩玉浑然不觉似的，该走就走，该笑就笑，那份从容自在，倒像这满场探究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纪明岚走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心里却暗暗佩服。
“哥哥！”黛玉已经迎了上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碗水，递到林珩玉面前，“先喝口水，跑了这么久，嗓子该干了。”
林珩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确实舒服了不少。
他抬眼看着黛玉，发现妹妹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便故意问：“怎么，哥哥赢了球，你这么高兴？”
黛玉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哥哥赢了球，我当然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