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齐声应了。
木子生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踏出门槛，韩仲和后脚就蹦了起来。
“我的天爷！”韩仲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模样活像个在水底憋了半天的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可算是能正经办差了！再让我看那些史料，我非得——”
“非得如何？”赵允贞难得地接了一句，眼里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韩仲和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非得变成苦行僧不可！”
林珩玉忍不住笑了。
赵允贞也笑了，摇了摇头道：“我看你现在也差不多了。
这两个月你掉了多少肉？
上值前在府里吃了早饭来的，不到午时就喊饿，饿了你又不好意思说，就在那儿偷偷啃点心，你以为没人看见？”
韩仲和脸一红，辩解道：“那不是看书费神吗？费神就容易饿，饿了就得吃东西，这是人之常情。”
“是是是，人之常情。”
赵允贞难得地跟他逗趣，“只是你那点心渣子掉在书页上，回头典籍厅的刘典籍要是看见了，怕是要心疼得背过气去。”
韩仲和这才想起来，前两天他确实有一回吃点心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些渣子在书缝里，当时他慌慌张张地吹了半天，也不知道吹干净没有。
这下子心虚起来，小声嘟囔道：“那……那回头我去跟刘典籍赔个不是？”
林珩玉见他当了真，便开口道：
“行了，赵兄逗你的。
那些书本来就不是什么珍本孤本，值不得几个钱。
不过往后倒是真得注意些，万一哪日碰上了贵重的东西，确实不好交代。”
韩仲和松了一口气，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那些史书看得实在乏味，忍不住想找点事做。
你们不知道，我打小就怕看这些东西，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先生让我们读《资治通鉴》，我能读着读着就睡着了，有一回还把口水滴在了书页上，先生气得拿戒尺打了我三下手心。”
林珩玉和赵允贞对视一眼，都笑了。
韩仲和这人有个好处，他从不觉得自己的糗事丢人，讲起来绘声绘色，倒像是说别人的故事似的，这种豁达的性子，在翰林院这种处处讲究体面的地方，倒是难得。
“说实话，”
韩仲和收敛了嬉笑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们两个也别光笑我，我就不信你们看着那些史料不觉得闷。
那些东西是好，是得看，但看两个月，天天看，日日看，换谁谁不发慌？”
林珩玉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有些闷。”
赵允贞也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
三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这便是一同熬过冷板凳的情谊，不必多说，各自心里都明白。
又说了几句闲话，三人便开始收拾手头的东西。
林珩玉将案上那摞史书一一核对过，确认没有拿错或混淆的，才整整齐齐地码好，准备等下送回典籍厅去。
韩仲和一边收拾一边哼起了小曲，那调子轻快得很，听得出来心情极好。
赵允贞被他带得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里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下值的时辰，三人一同出了翰林院的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就这样边走边聊，从翰林院的差事聊到最近京中的趣闻，又从趣闻聊到各自的近况。
韩仲和话最多，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赵允贞话少些，但偶尔插一句，总能说到点子上；林珩玉多数时候在听，偶尔应两句，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走到宫门口时，暮色已经铺了半边天。
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外，车帘半掀着，露出林如海的半张脸。
他显然已经到了有一阵子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朝林珩玉微微颔首。
林珩玉停下脚步，转向韩仲和与赵允贞，拱手道：“韩兄，赵兄，我先走一步。”
韩仲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马车，也拱了拱手：“林兄快去吧，明日见。”
赵允贞跟着拱手：“明日见。”
林珩玉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宫道上的暮光被隔在了外面。
马车里，林如海已经放下了书，靠在车壁上，看了儿子一眼：“今日怎么出来得比平时晚？”
“下值后跟同僚说了几句话。”
林珩玉在父亲对面坐下，随手整了整衣袖，“父亲今日怎么亲寻我一同回府？往常不都是比我自己回去吗？”
林如海摆摆手，语气随意却又带着几分刻意：“正好路过，顺道接你。”
他说完这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珩玉抬眼看他。
“南安王妃过几日要办一场马球赛。”
林如海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帖，递了过来，
“请帖昨日送到府上了。我已经替你和你妹妹应下了，届时你带玉儿一同前去。”
林珩玉接过请帖，翻开看了一眼——字迹娟秀，措辞客气，确实是南安王妃的帖子。
他微微皱眉，脑海里迅速转了一圈。
南安王府。
书里，南安王战败被俘，南安太妃认了探春为义女，代替南安王的亲妹妹远嫁和亲，才把南安王换了回来。
《红楼》中没有正面写南安王战败的情节，也没有明确的时间线。
但以三春和黛玉如今的年纪来推算，南安王战败怕是还有几年。
这些都不是眼下的重点。
重点是——林家跟南安王府素来没什么交集，好端端的，南安王妃办马球赛，邀请他和黛玉做什么？
林珩玉还没想明白，林如海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方才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林珩玉回过神，点了点头：“听进去了。既然父亲已经应下了，到了那日，儿子自会带上妹妹赴约。”
林如海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此次马球赛，京中不少贵女都会参加。你好好看看，若有能看得上眼的，回头我便去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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