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诚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人家确实没有逾期，他也不能说什么。
而且林珩玉背后的便民坊和林家，都不是他能随便得罪的。
想到这里，王守诚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几分，语气也恢复了平和：
“林编修来了就好。我先带你去见见你上头的人，这日后你的差事，便由他分管了。”
林珩玉应了一声“是”，跟在王守诚身后。
方守诚带着他穿过办公房，走过一条长而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单独的办公房前。
房门虚掩着，王守诚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正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文件。
他方王守诚进来，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掌院。”
“子生啊，”王守诚指了指身后的林珩玉，开口道，
“这位是林编修，今日来报到。这一批新进来的进士，日后便由你来指导。你年长些，经验也足，多带带他们。”
那中年人便是木子生，翰林院的侍读学士，也是王守诚一手提携起来的人。
他生得面白无须，气质儒雅，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木子生看向林珩玉，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温和：“林编修，久仰。”
“木学士客气了。”林珩玉拱手回礼，“日后有劳木学士指点。”
王守诚见两人见了面，便点了点头：
“那便这样，子生，你带林编修去安顿一下，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王守诚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木子生送他到门口，转身回来，朝林珩玉笑了笑：“林编修，跟我来吧。”
他带着林珩玉回到那间宽敞的办公房，走到赵允贞旁边空着的一个工位前，指了指：
“林编修，这里日后便是你的办公地了。”
林珩玉看了看那张桌子——桌面上干净整洁，笔墨纸砚都已经备好了，旁边还放着一盏小小的铜灯，看得出是有人提前收拾过的。
他点了点头：“多谢木学士。”
木子生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认真了几分：
“编修的职事，主要是负责编纂、校对、整理典籍，偶尔也会有一些拟旨、修史之类的差事。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今日刚来报到，这些事都不急。
这两日可以先熟悉熟悉翰林院的环境，各处走走，认认门。
再去典籍厅那边多看看史料，日后修史撰文，少不得要用到那些东西。”
林珩玉点头应下：“下官明白了。”
木子生见他态度谦虚，心里也满意，便又叮嘱了几句：
“翰林院不比别处，这里头的人都是读书人出身，虽然看着和气，但各有各的脾气。
你注意分寸，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问的事不问。
做事勤快些，但不必刻意讨好谁。”
“下官记下了。”
“还有，”木子生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辛，
“掌院最不喜欢人迟到早退。你只要按时上下值，把手头的差事做好，他不会为难你。”
林珩玉笑了笑：“多谢木学士提点。”
木子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行了，你先坐着，我去忙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好。”
木子生走了。办公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前脚刚走，韩仲和便从座位上跳起来，几步跑到林珩玉面前，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林兄，你方才跟木学士说了什么？他看起来对你印象不错。”
林珩玉将折扇放在桌角，拿起桌上的一本空白册子翻了翻，随口道：
“不过是些叮嘱罢了。”
赵允贞也走了过来，在一旁站定，语气平和：
“木学士为人随和，学问也扎实，跟着他学，能学到不少东西。”
林珩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间宽敞的办公房，随后便转身去典籍厅那边找了几史书回来在办公桌上看了起来。
一连两个多月，林珩玉跟韩仲和、赵允贞这批新进的翰林，几乎把典籍厅里的史料翻了个遍。
说是“翻了个遍”，其实并不夸张。
翰林院的典籍厅藏书极丰，上自先秦典籍，下至前朝奏章，林林总总，浩如烟海。
掌院王守诚的意思很明确——进了翰林院，先别急着做事，把底子打扎实了再说。
于是这两个多月里，几个新进翰林除了每日固定的值房坐班，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典籍厅里，一册一册地翻，一卷一卷地读。
起初还有人抱怨枯燥，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
毕竟能考中进士的，哪个不是从书山题海里爬出来的？
耐得住寂寞，是读书人的基本功。
这日午后，林珩玉正翻着一卷《京畿水利志》，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分明，听着便知道是惯常在官场上走动的人。
果然，门帘一掀，木子生走了进来。
屋里几个人齐齐抬头。
木子生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目光在林珩玉面前那摞明显比旁人高出一截的史书上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丝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一放，我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韩仲和第一个放下了书，动作快得像那书烫手似的。
赵允贞也合上了卷册，神色平静地望过来。
林珩玉将书签夹进正在看的那一页，轻轻合上书，端端正正地放好。
木子生见三人都停了手，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掌院方才吩咐下来了，你们这一批人，从明日起开始跟着办差。”
这话一出，韩仲和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张了张嘴，大约是想起木子生之前叮嘱过的“不该说的不说”，硬是把到了嗓子眼的欢呼咽了回去，只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弯成了一个有些滑稽的弧度。
赵允贞虽然面上不显，但林珩玉注意到，他搁在膝头的手微微攥了攥，旋即又松开了。
林珩玉自己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木子生将几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他目光掠过略显毛躁的韩仲和，又在沉稳的赵允贞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波澜不惊的林珩玉脸上，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个林编修，倒是沉得住气。
“具体的差事，明日一早会分派下来。”
木子生继续道，“今日你们把手上正在看的书收一收，该归档的归档，该登记的登记。明日起就要正经办差了，到时候可没功夫让你们再慢慢整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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