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拿玉儿来堵我的嘴。”林如海哼了一声,语气却不似方才那般强硬了。
“儿子不敢。”林珩玉垂眸,
“儿子只是想,顾家是姑苏望族,根基在南方。顾姑娘是顾家的长女,日后若是嫁到京城来,顾世叔和顾夫人心里头,未必就舍得。”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如海才开口,声音低了些:“你说的这也是个理儿。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林珩玉,“你拿玉儿来打比方,那你呢?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别拿你妹妹当挡箭牌。”
林珩玉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半晌才道:
“顾姑娘是个好姑娘。只是……儿子不愿叫她委屈。”
“委屈?”
林如海不解。
“她若嫁到林家,便是从姑苏到京城,举目无亲。”
林珩玉的声音很平,语速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儿子若不能真心待她,那她这辈子都得搭在侯府了。”
林如海怔了怔,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旁人家的公子哥儿娶亲,先看家世,再看品貌,合适就娶了,哪像你似的,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他顿了顿,又说:“罢了,既然你对顾家姑娘无意,那我回头便同顾兄说清楚吧。”
“谢父亲”
林如海听他这声道谢,瞪了他一眼。
“谢什么?”
林如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被说中心事的愠怒,
“今日本就是让你们年轻人见一面,又不是当场定亲。真要是觉得不合适,说开了便是,哪来那么多顾忌?”
林珩玉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依旧平和:“儿子是怕父亲夹在中间难做。”
“难做?”
林如海哼了一声,眼底却没多少真怒,
“我与你顾世叔相识三十多年,这点情分还不至于因为儿女亲事就生分。他若真因此怪罪,那这朋友不交也罢。”
话虽如此,林珩玉却瞧得明白,父亲方才在寺门口与顾怀远道别时,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歉疚。
他知道父亲看重这份旧情,便不再多言,只道:“父亲心里有数就好。”
林如海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坦然,倒也没再揪着不放,只是语气松快了些:
“你也别觉得有什么负担。婚姻大事,本就该你情我愿。真要是没那份心思,趁早说清,对谁都好。”
马车驶过一段平缓的路,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林如海忽然又道:
“不过话说回来,顾家那丫头是真不错,你再仔细想想?”
林珩玉无奈地笑了笑:“父亲,儿子真是无意?”
林如海见他是真的无意,终是摆摆手:
“罢了罢了,随你。反正我这当爹的,该做的都做了,往后你的婚事,自己上心吧,反正你只需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就行。”
林珩玉:“……”
林如海等了一会儿,见儿子装聋作哑,不由得又哼了一声:“怎么,不说话了?”
“父亲说的是。”林珩玉语气诚恳,“儿子记下了。”
“记下了?”林如海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哪回不是嘴上说记下了,转头就当没这回事?我可告诉你,要是在不抓紧到时候你的婚事我可不一定能做主了。”
“父亲何出此言,难不成哥哥会被陛下赐婚不成?”
黛玉手里还攥着刚绣了一半的帕子,眼里带着几分担忧。
方才父亲与哥哥的争执,她识趣的没有开口,但此刻听父亲说哥哥婚事再不抓紧到时候怕是由不得他自己,没忍住问出心里的疑惑。
“玉儿猜得不错。”
林如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如今‘便民坊’惠及各州,你哥哥又是新科状元,风头正劲。
圣上周旋于朝堂,最喜为有功之臣指婚,既显恩宠,也算变相笼络。
他若不早些自己定下亲事,真等陛下开口,到时候便是皇恩浩荡,由不得你哥哥愿不愿意了。”
林如海这话一出口,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黛玉手里的帕子攥紧了些,绣了一半的兰草被指腹揉得有些变形。
她看了看父亲,又转头看向林珩玉,眼底的担忧愈发浓了。
林珩玉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随即松开,语气不疾不徐:
“父亲多虑了。陛下若要赐婚,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总不至于强人所难。”
“你情我愿?”
林如海靠着车厢,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当这是咱们家挑亲事呢?陛下金口一开,那是圣恩。到时候人家姑娘赐下来了,你还能拒?”
林珩玉没接话。
黛玉却坐不住了,放下帕子,声音轻柔却认真:
“可哥哥若是不愿意呢?陛下圣明,总不会连这个都不问吧?”
林如海呷了口茶,语气缓了几分:“所以我才催他自己上心。”
他看了林珩玉一眼,“如今便民坊的事正得圣意,他这个新科状元风头正盛,朝中盯着的人多着呢。与其等上头开口,不如自家先把事情办了——好歹能挑个合心意的。”
林珩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父亲这是怕陛下把我指给哪家王公贵女,往后我这个做儿子的就不听您的话了?”
林如海被他说得一噎,瞪了他一眼:“你少跟我嬉皮笑脸。”
黛玉瞧着这父子二人,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抿住了。
她垂下眼,重新拿起帕子,一针一线地绣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片刻,她轻声开口:“那哥哥心里,到底有没有属意的人家?”
林珩玉偏头看了她一眼,没答话。
林如海也看了过去,哼了一声:“听见没有?你妹妹问你呢?”
林珩玉望向车窗外,暮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良久,他才低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林如海:“……”
黛玉:“……”
车厢里霎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如海盯着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深深的自我怀疑涌上心头——
自己这话说得还不够明白?还是这逆子压根没往心里去?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眼睛猛地一瞪,直直看向林珩玉,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
“你……你该不是想回庙里当和尚吧?!”
这话一出,连黛玉都惊得睁大了眼睛,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如海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一拍大腿:
“我早该想到的!你自小在庙里长大,回来这些年,房里从不留丫鬟伺候,身边跟着的全是小厮,平日里除了读书查账,对什么都淡淡的……”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发颤,“完了完了,林家这一脉,难不成真要断送在我手里?”
林珩玉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猜测惊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父亲这是哪儿跟哪儿?儿子从未有过这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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