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耽误。”
林如海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左右不过半日功夫,能耽误什么?你少拿这个来糊弄我”林珩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父亲了。
林如海平日里看着温和好说话,可一旦打定了主意,那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日这相亲,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罢了罢了。
“既如此,”林珩玉认命般地点点头,“那便见吧。”
林如海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就对了。去换身衣裳,咱们这就走。”
林珩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方才匆匆套上的那件月白色直裰,料子是好的,针脚也细密,只是穿了一早上,领口微微有些皱了。
他认命地转身回屋,换了件青石色的长衫,又将头发重新束了一遍,对着铜镜照了照——眉目端正,衣冠齐整,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因着读书的缘故,眉宇间带着几分清隽的书卷气。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方才林如海说的口头禅——旁人家像你这般年纪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门。
父子二人骑马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往西。
灵鹫寺在城外,这个时节香客不多,路上倒也清静。
林如海骑马走在前面,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交代:
“顾家是姑苏望族,他家的女儿自是知书达理的。
你见了人家,说话要客气些,别摆你那世子的架子,也别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句话不说——”
“知道了,父亲。”林珩玉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想,他什么时候摆过世子的架子了?
灵鹫寺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香火素来旺盛。
林如海父子三人抵达时,顾怀远与夫人已带着女儿顾晚宁在寺里上完香,正坐在偏殿的茶寮里歇脚。
远远望见林如海,顾怀远连忙起身招呼:“如海兄。”
“顾兄,顾夫人。”林如海拱手回礼,侧身让过身后的林珩玉,“这便是犬子珩玉。”
林珩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顾世叔顾夫人安好。”
“好,好个少年郎!”顾怀远看着他,眼里满是赞许,又拉过身旁的少女,“这是小女晚宁。”
顾晚宁身着一袭月紫荆衣裙,梳着双环髻,发间簪着一支珍珠步摇。
听见介绍,她脸颊微红,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林世伯,林大哥。”
这一抬头,林珩玉才看清她的模样——眉眼清秀,肤色白皙,尤其是一双眼睛,像含着水的杏仁,带着几分羞怯,却又透着灵动。
林如海与顾夫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借口去前殿看新挂的匾额,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茶寮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远处的钟声。
顾晚宁捏着帕子,指尖微微用力,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
昨日母亲便跟她说了今日要见林公子,她虽没见过,却早听父亲提过——
林世伯家的公子哥,年少成名,高中状元,将来也是要袭了林世伯的爵位,是京城里人人称羡的才俊,也是不少闺阁小姐的意中人。
她偷偷抬眼,见林珩玉正望着窗外的石榴树,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一身石青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是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人物。
这般想着,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林珩玉:“……”他啥都没干这姑娘咋就先害羞上了?
顾晚宁垂着眼,指尖绕着帕子角转了两圈,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林大哥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读书,查账。”林珩玉答得干脆,“偶尔练字。”顾晚宁没想到他答得这样简洁,愣了一下才浅浅笑道:
“林大哥倒是勤勉。我听父亲说,您高中状元那日,京城的红榜前围了好多人,都夸您文章写得好呢。”
林珩玉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侥幸罢了,谈不上多好。”
“林大哥太谦虚了。”
顾晚宁抬眼望他,眼里闪着真诚的光,“能得圣上赏识,定是真才实学。我虽读的书不多,却也知道‘十年寒窗’的辛苦,这份能耐,可不是谁都有的。”
她语气坦诚,没有半分刻意奉承的意味,倒让林珩玉放下了几分拘谨。
“顾姑娘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林珩玉问。
顾晚宁没想到他会反问,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轻声答道:
“我偏爱读些诗词,姑苏城南有家‘墨韵斋’,书铺的老先生最是懂行,常收集文人雅士留下的即兴之作,或是未刊印的手稿,攒到一定数目便编成杂记刊行。”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帕子,眼里闪着光:
“前几日我去寻书,正赶上新出了一辑,里面有位不知名的先生写‘吴侬软语劝人醉,船载荷香过石桥’,读着就像看见咱们姑苏的水巷,连风里都带着甜意。”
林珩玉微微挑眉。
他本以为顾晚宁说的“读诗”不过是闺阁女子常读的那些选本,却不想她连坊间刊行的杂记都翻过——
那类书册素来不入正经文人法眼,他却觉得鲜活有趣,也收集过几册。
“墨韵斋?”
他端起茶盏,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可是城南那条巷子拐角处,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墨韵’二字的那家?”
顾晚宁眼睛倏地亮了:“林大哥也去过?”
“路过几回。”林珩玉答得轻描淡写。
顾晚宁闻言点点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两人又顺着诗词的话题聊下去,从杂记里的短句说到名家的长卷,从姑苏的水乡风情谈到京城的宫阙气象,竟有说不完的话。
顾晚宁渐渐发现,跟林珩玉聊天是件极舒心的事。
他从没有寻常男子那般对女子的轻视,不觉得女子读诗词是“不务正业”,更不觉得她偏爱这些“闲书”有什么不妥。
每当她说起自己对某句诗的理解,他总会认真倾听,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眼神里带着真诚的赞赏,仿佛她谈论的不是闺阁闲情,而是与他对等的学问。
这般平等的相待,这般发自内心的尊重,让顾晚宁彻底放下了拘谨。
她不再低头羞怯,偶尔还会因为争论某句诗的优劣,微微扬起下巴,眼里闪着认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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