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林珩玉量完尺码,帛衣阁的掌柜又拿出几本样册,笑着递到兄妹二人面前:“世子,县主,这是新出的花色纹样,您二位瞧瞧喜欢哪样?”
样册上绣着各式图案,有缠枝莲、并蒂梅,还有姑苏特有的山水渔樵图,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黛玉翻着样册,指尖在一幅青绿色的缠枝莲纹样上停住,轻声道:“这个,我瞧着好。”
掌柜连忙应道:“县主好眼光,这花样是咱们阁里新创的针法,绣出来栩栩如生。”
林珩玉也翻了几页,指着一幅青灰色底缀暗纹的样式:“这个吧,看着利落些。”
他素来不爱穿得花哨,这般选择倒也合情理。
掌柜一一记下,又细细问了些细节——黛玉的裙摆要多长,林珩玉的袖口要不要收窄些,连盘扣的样式都斟酌了半晌,才恭敬地合上样册:“二位放心,民妇的这就回去赶工,定能在宴会前赶制出来,保准合身又体面。”
林珩玉点头:“有劳掌柜了。”
黛玉也起身道:“辛苦掌柜跑一趟。”
掌柜笑着应下,带着徒弟们拎着样册告辞了。
她们离去后,花厅里安静下来。
林珩玉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目光却开始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一会儿看看门框,一会儿看看案上的茶盏,就是不敢往林如海那边瞧。
他心里头虚得很。
今日这事,可怪不了他起得晚。
林如海什么时候找的帛衣阁来给他跟黛玉裁衣,他压根儿就不知道。
要是早知有这么一档子事,他昨晚定然早早便睡下,哪里会磨蹭到后半夜才合眼?
今早又怎么可能会晚起,让掌柜的在花厅干等?
可这话他没法说。
说了倒像是在顶嘴,显得自己不认错还找借口。
何况——他偷偷瞥了一眼林如海的方向——他爹那张脸,这会子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分明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如海最烦的就是“等人”。
他自己守时了一辈子,见不得旁人在时辰上含糊。
偏生自己这个儿子,旁的都随了自己,唯独“早起”这一条,像是老天爷故意作对似的,怎么都掰不过来。
林珩玉暗自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林如海了。
方才当着掌柜的面不好发作,掌柜一走,那顿训斥怕是就要来了。
虽说他如今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可在林如海面前,状元郎三个字怕是连半文钱都不值——该挨的训,一句都少不了。
怎么办?
林珩玉眼珠一转,心里飞快地打起了算盘。
认错?没用。
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跟他讲道理说自己不知情?
那更是火上浇油——林如海定会反问“难道我做什么事还得先向你禀报不成”。
思来想去,就只剩下一条路了——卖惨。
他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还低头理了理袖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捂了捂肚子,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几分可怜的神色,悠悠叹了口气。
“父亲。”他的声音里带着七分虚弱、三分撒娇。
林如海正要开口训人,被他这一声“父亲”给打断了,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挑眉看着他。
林珩玉又捂了捂肚子,语气十分诚恳:
“儿子饿了,您看这天色,都快到午时了,我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您要是有什么教诲,能不能……容我先垫垫肚子?”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无辜,活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儿。
林如海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饿?能怨谁?
谁让他日上三竿还不起来,人家掌柜的都忙活完了,他倒喊起饿来了。
照理说,这就该让他饿着,长个记性,看下次还敢不敢赖床。
可到底是自己亲生的。林如海嘴上不说,心里头到底还是不忍。
况且——他待会儿还有事要同儿子说,饿着肚子确实不是个事儿。
他板着脸,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饿了自己不会去吩咐厨房?还要我替你不成?”
话虽这么说,到底不忍让儿子真饿着肚子。
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吩咐一旁的下人:“去给大爷端早膳来。”
下人应声去了。
不多时,几碟精致的小菜配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便端了上来。
林珩玉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他吃相倒是不难看,只是速度着实不慢——大约是怕吃慢了,林如海又要提起今日赖床的事。
林如海也不说话,就那么端着茶盏看着儿子吃,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待一碗粥见了底,林珩玉放下筷子,正想找句话说说岔开这安静的气氛,却见林如海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吃好了?”
林珩玉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吃好了。”
他总觉得林如海这话问得有些古怪,像是铺垫着什么。
果然,林如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既然吃好了,那咱们父子便出门吧。”
林珩玉闻言更加找不着北了。
他跟着站起来,满脸疑惑地看向林如海:“出门?去哪儿?”
林如海捋着胡须,语气坦然:
“还能去哪?
前些日子我不是跟你提过,让你与顾家姑娘相看一事?
前日我与顾兄在酒楼小酌,他说他夫人今日要去城西的报恩寺上香,我们便合计着,让你也去走走,与顾姑娘见上一面。”
林珩玉:“……”
他是真把这事忘了。
前几日父亲随口提过一句,说有位世交家的姑娘,性子温婉,让他抽空见见,他当时只当是随口一说,没承想这么快就安排上了。
见儿子半晌没说话,林如海眉峰微挑,表情严肃起来:“怎么,你不愿意?”
林珩玉叹了口气。他能说不愿意吗?
倒也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这事是不是太急了些。
他才从京城回来没几日,连家里的板凳都没坐热乎,就要去相看人家姑娘了?
“父亲,”他斟酌着开口,“儿子觉着这事是不是有些太过着急了?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