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微微颔首，没再接话，转身便往里走。
那淡漠的神情里，藏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让周瑞家的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赖嬷嬷见状，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只能讪讪地告辞离去。
刚走进二门，就见林忠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凝重：
“大爷，方才荣国府的人来，不止请姑娘过去那么简单。”
“赖嬷嬷私下里跟老奴打听，问咱们庄子上的番薯苗能不能分些给他们，还说……想请您去荣国府坐坐，说是宝二爷新得了些好墨，想跟您讨教讨教。”
林珩玉脚步一顿，眼底的寒意更甚。
讨教墨法？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荣国府这是盯上番薯苗了。
他冷笑道：“他们倒会打主意。告诉他们，番薯苗是朝廷拨下来的种，按户分发，一粒都动不得。”
“至于宝二爷的墨，就让他自己留着赏玩吧。”
“是。”林忠应下，又道，“姑娘在院里听说荣国府来人了，正等着您呢。”
林珩玉点点头，快步往黛玉院里去。
刚走到月洞门，就见黛玉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眉头微蹙，显然是心里不宁。
“哥哥。”见他进来，黛玉连忙迎上前，“荣国府真的来人了？”
“嗯，说是外祖母想你了，让你过去住几日。”
林珩玉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我已经回绝了，说你近来身子不利索，经不起折腾。”
黛玉松了口气，眼底却掠过一丝忧虑：“可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她在荣国府住过几年，深知那些人的性子，表面热络，骨子里却藏着算计，若是拂了他们的意，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
“不高兴也无妨。”林珩玉语气笃定，“如今咱们林家不比从前，不必看谁的脸色。他们若真敢生事，我自有法子应对。”
他顿了顿，柔声道，“你只需安心在府里侍弄你的花草，其他事有哥哥在。”
黛玉望着他沉稳的侧脸，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轻轻点了点头：“我听哥哥的。”
两人坐一起聊了几句，林珩玉有事要处理
。
他看着一旁的雪雁跟紫鹃叮嘱了几句，之后便起身离开。
回到书房刚坐下，林全就捧着一叠账册进来了：
“大爷，这是这个月庄子上的收支账，还有孔翠湖核的府里采买账，您过目。”
他拿起孔翠湖核的账册翻看，见字迹虽不算娟秀，却一笔一划极为工整，每一笔支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买了几两针线、几尺布都记得明明白白，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边林全刚退下，林如海院里的小厮就来了，说老爷请他过去。
林珩玉起身往书房去，刚进门就见林如海正对着一封奏折出神，脸色不太好看。
“父亲。”
林如海抬眸，将奏折推给他：
“你自己看吧，荣国府递了折子，说想在自家庄子上试种番薯，让陛下恩准他们从咱们这儿调些种苗。”
林珩玉拿起奏折，只见上面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为助民生，愿先行试种，若有成效，再推广至民间。”
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贪婪。
他冷笑一声：“他们倒是会借花献佛，这分明是想把番薯苗弄到手，好占为己有。”
“不错。”林如海揉着眉心，语气沉了下来，“陛下还在犹豫，让我斟酌着给个回话。你说，这苗能给吗？”
“绝不能给。”林珩玉斩钉截铁，“番薯产量高，若是让荣国府垄断了种苗，往后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再者说，咱们庄子上的苗刚够分给留下的难民，哪有多余的给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父亲不妨回禀陛下，说番薯种植需因地制宜，荣国府的庄子在京郊，土壤与咱们开垦的山头不同，贸然试种怕是会失败，不如等咱们秋收后，送些成熟的番薯过去，让他们自己留种，这样更稳妥些。”
林如海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没直接回绝，又给了陛下台阶下，还能拖到秋收，到时候局势如何还未可知。”
他拿起笔，“我这就给陛下写折子。”
看着父亲伏案疾书的背影，林珩玉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荣国府既然盯上了番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怕是还有得周旋。
从林如海院里出来，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林珩玉忽然想去西跨院看看，便转身往那边走去。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他放缓脚步，透过半开的院门往里看——安怀南和安怀念正坐在石凳上，跟着府里的教书先生念书，小脸上满是认真。
安若桃蹲在墙角，正用碎木料给孩子们做木陀螺，孔翠湖则在一旁缝补衣裳，时不时抬头看看孩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安兆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划着什么。
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的皱纹，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平静。
林珩玉站在门外，看着这幅阖家安康的画面，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留安家在府，本是为了监视，可看着他们如今安稳度日的模样，又觉得这份算计里，多了几分人情味。
“大爷？”林全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低声问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林珩玉摇摇头：“不必了，他们安生就好。”
他转身往回走，“让人把给安若桃的布送过来吧，顺便再给孩子们带些点心。”
“是。”
回到自己院里，林珩玉坐在灯下，翻看着张闻君送来的难民安置后续章程。
上面写着，留下的六百多户人家，已按技能分了工——会打铁的去了铁匠铺，负责修补农具。
会木工的在山脚下盖房，准备秋收后让大家搬出棚屋。
剩下的大多专心侍弄庄稼，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照这样下去，秋收时定能有个好收成。”林珩玉喃喃道。
“亩产预估”那一栏，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若是番薯和土豆真能如他预想的那般高产，不仅能解京城的粮荒，更能让林家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到时候，荣国府的那些小动作，便不足为惧了。
正看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全推门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大爷，荣国府的人又来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