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大巴车上味道实在是不好闻,到处弥漫着臭脚丫、泡面、以及老烟枪身上的烟油味。
苏孟坐在最后一排,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脑袋时不时撞在蒙了一层厚厚油垢的玻璃上。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滋味真不好受,有些后悔没把秦明月的小车开回来了。
他伸手从脚下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摸索出一只不锈钢水杯。
拧开盖子,热气升腾,里面满登登的全是枸杞。这是秦明月临行前亲手塞给他的,这女人眼波流转,话里有话地叮嘱他要多补补,毕竟这几晚在沪市的疯狂透支,确实让苏孟这具二十出头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苏孟艰难地挪了挪腿,把那个印着“红富士苹果”字样的编织袋往边上压了压。
去沪市时他只带了一个轻便的旅行包,回来却变成了这副德行。秦明月像个恨不得把整个沪市商场都搬空的购物狂,给苏家父母买的各种礼物。
苏孟原本想买个拉杆箱,可秦明月却说这玩意儿在长途车上太招摇,容易被贼惦记,于是,这位身价过亿的地产新贵,就这么拎着路边水果摊要来的编织袋,踏上了归途。
下午四点,大巴停在县城汽车站。
苏孟跳下车,看着眼前那些低矮的楼房,还有满大街乱窜的三蹦子和电动车,长舒一口气。
2010年的苏北县城,依然是那么的破破烂烂。人人都说苏北穷,这话不假,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在还没赶上后来大拆大建的时候,这里到处都透着一股子荒凉和贫瘠。
苏孟刚落地,几个皮肤黝黑的三轮车夫就迅速围了上来。
“小哥,去哪啊?”
“师傅,去三合村多少钱?”
苏孟拍了拍身上的灰,随口问了一句。
那师傅打量着苏孟这一身打扮。衣服虽然有褶皱,但看起来质感还不错,再加上苏孟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应该是个外地人,师傅眼珠子一转。
“呦,那地方可远了,路又不好走。你给五十吧。”
苏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把自己当成外地回来的肥羊宰了。
“草,我本地的,你跟我谈什么远近?”
师傅尴尬地嘿嘿一笑,改口道:
“哎呀,自家人啊。你不早说,那给十块钱吧,上车。”
~~~~~~
三合村村头那棵老槐树早就被北风吹得光秃秃,树底下的水泥台阶上,永远少不了那几个揣着手、缩着脖子闲扯的老头老太太!
老槐树边上有个小卖部,这里是方圆五里内的情报集散中心,也是三合村的CBD,谁家儿子带了对象,谁家闺女买了轿车,不出半个钟头就能传遍整个公社!
“听说风兵家小儿子买车了?好像要十来万呢......”
“嗯呢,买了,不光买车了,而且人家还在苏州买房了,啧啧,苦的真不丑。”(苏北话,苦的真不丑就是挣了不少钱的意思)
“还有,大三家二伟子也不丑呢,还带着上海的女人回来呢。”
“哪个大三子?”
“就是王老七家大三子呗。”
“不对啊,我听说去年带的女人不是南京的么?”
“早就换的了,这二伟子能干呢,就是个女人贩子。”一个老太太擤了把鼻涕,顺手抹在脚后跟,一脸羡慕的说。
女人贩子,在农村可不是个贬义词,这是男人的最高荣誉,说你是女人贩子,说明你有本事,能不停地换对象,当然,仅限于男性,你要是个女生,那名声可就臭了。
正说着,路口传来一阵刺耳的突突声!
一辆蓝色的三蹦子冒着黑烟,晃晃悠悠地从土路上爬了过来,车里依稀能看见坐着个年轻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编织袋!
“这谁家孩子?咋混得这么惨?”
人群里有人眯起眼睛瞅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这不是苏老三家的小孟吗?”
苏老三正蹲在小卖部里斗地主,手里抓着一把烂牌,正苦恼呢,听见外面有人喊,牌也不打了,一猫腰就蹿了出来!
看到自己亲爹在这,苏孟跳下车,冲着自家老爹嘿嘿一笑。
“爸,我回来了!”
苏老三看着儿子那副风尘仆仆的样,眼眶先是红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在老邻居要摆摆谱,忍不住瞪眼骂道,
“臭小子,公司是你开的啊?大年二十五才放假,你看人家二伟子,腊月二十就回来了!”
苏孟也不恼,笑嘻嘻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点八中南海,熟练地撕开包装,挨个给围过来的长辈散烟,虽然分不清该叫什么,但是在农村带着笑脸发烟就行了,其他的不重要。
有人接过来一看,嘟囔着,“这啥烟?没见过啊。看样子不错。”
这烟啊?我认识,北京产的,中南海。“有识货的解释了一句。
“北京的啊?那这烟应该挺贵吧?”
毕竟北京在老一辈眼里那可是无可替代的存在,能在北京混下去,绝非凡人。
“贵倒是不贵,好像也就六七块钱......人家二伟子那天发的可是华子。”有人有些不满的嘟囔了一句。
“小孟今年大学才刚毕业,孩子知道给你发烟就不错了,”有替苏孟说话的,“那二伟子都二十五了,打了七八年工了,买两盒华子不正常吗?”
“也是,小孟可是正经的本科大学生,毕业就能找个好工作,以后挣得不比那二伟子多多了?”说话的是苏孟远房的四舅,在他眼里,本科生那可是了不得的存在。
“对了,孟啊,今年毕业了吧?在哪工作呢?”
苏孟看着这么多人七嘴八舌,也是一阵头大,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四舅,我毕业了,现在在北京上班呢。”
“你看看,我说吧,小孟就是有出息,毕业就去北京了,对了,你在北京做什么啊?”四舅决定再帮苏孟撑撑场子。
“我在北京干中介......”苏孟老实回答。
全场寂静,这让众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时候,人群中一个声音幽幽的传来,“你爸是干中介的,你也是,还真是子承父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