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亲赡养的弊端,陈青云早已为朱元璋剖析的十分通透。
可朱元璋仍不肯认下这桩错处,只当是思虑不周。
他索性搬出藩王制度,当作挡箭牌。
望着嘴硬的朱元璋,陈青云面上毫无半分波澜,只将这制度的恶果,一字一句道来。
“藩王制度,的确是陛下亲手所设。”
“可陛下忘了么?先秦战国,便是自分封而起,终致天下兵戈。”
“陛下以为,只要藩王皆是朱姓,便不会手足相残,会安安分分听令,相安无事?”
“陛下只道藩王是大明边防的屏障,却从未想过,边疆的外邦,并非时时都有战事。”
“外邦无事时,自会蛰伏观望,唯有变故骤起,才会进犯大明。这空档,短则一两载,长则六七年,八九年。”
“无战争时,手握兵权、财权、政权的藩王,当真会甘心困守封地?”
“王旗一插,封地便是他们的私土,子民便是他们的私属,大明的律法,又能管得了几分?”
“陛下只知藩王如今安分,是因他们是陛下的儿子。可一旦龙椅上换了别的人,这些藩王,还会如此顺从?后世的新君,与这些叔伯生疏隔阂,他们又怎会服气?”
“权力的诱惑,陛下难道当真看不穿?”
血淋淋的现实摊在眼前,朱元璋终是被堵得哑口无言。
陈青云依旧不依不饶。
“臣今日说透藩王分封,不过是想给陛下指条明路。”
“陛下的前五个儿子,除了太子朱标仁善之外,其余几人,皆非善类。”
“朱樉久居封地,受邓氏蛊惑,性情早已扭曲。”
“朱棡生性暴虐,偏爱见人受刑。”
“朱棣若不是受姚广孝在旁点拨,又兼自身目标明确,估计早已步了兄长的后尘。”
“朱橚倒是安分,只醉心医药,可也正因如此,才躲过了朱允炆的猜忌。”
朱元璋的脸色越发难看。
“陛下出身布衣,深知民间疾苦,却也因此,把所有人的后路全堵死了。”
“八股取士、文字狱,锁死阶级流动。”
“海禁闭关,断绝海外交流,只给百姓安上‘保护’的名头,实则坐吃山空,将大明的生机困死在内陆。”
“陛下以为福建开埠便是妥协?可依旧禁绝民间贸易,与闭关锁国何异?”
“最后连‘保护百姓’的由头,都被海外海盗、外邦人亲手撕碎。”
“他们直接将船停到大明码头,屠戮沿海百姓。”
朱元璋闻言,当即怒声斥道:
“啥!这些外邦小国,竟敢犯我大明?他们是找死!”
陈青云不卑不亢,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找死?陛下说笑了。大明虽在陆地上战力强横,但在海上,在陛下治下,近乎毫无还手之力。”
“人家在陆地上打不过,便退到海上,放炮打你,大明将士,对此毫无办法。”
朱元璋被驳得面红耳赤,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朱标见状,忙上前安抚,又悄悄拉了拉陈青云的衣袖,示意他少言。
“陈兄,你能让我省省心吗?父皇都快让你气坏了!”
朱标急道。
陈青云摊摊手。
“这可不是我要说的,是陛下自己问的,这可不能怪到我头上。”
朱标语塞,只得转身拍朱元璋的背,递上茶水,缓他的气。
朱元璋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旁华美的佩剑上。
那是他命人打造的玩物,此刻他心中竟生出从未有过的杀意。
朱标察觉到父皇的异样,趁着安抚的由头,直接将宝剑拿走。
“父皇,为护陈兄周全,这剑儿臣先替您收着了。”
朱元璋惊愕地看着儿子将剑拿走,压下心头杀意,再看向陈青云时,眼底依旧带着不善。
“算你小子厉害,咱差点便着了你的道。”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又说道:
“咱今日不想听自己的错处,也不许你再说。咱要听建文皇帝的事,说说他的削藩手段吧。”
陈青云见状,也不再纠缠,顺着话头转了话题。
“陛下既然不愿听,那方才的话,便当臣没说过。只是建文帝的削藩……唉,臣还是直说了吧。”
“陛下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开始削藩,一年之内,连削四王。常人削藩,全是先挑最有可能谋反的硬骨头,但他倒好,准备周全,却先捏软柿子,将先易后难用反了,最后打草惊蛇,给强藩留足了准备时间,终致靖难之役。”
朱标忍不住打断。
“陈兄,你说话就不能再委婉些吗?再怎么说,允炆也是我儿子,别骂得这么难听,给我留些面子!”
上回陈青云和马皇后说这事时,听着就是心痛些。
可是现在怎么听着,自己这个儿子跟个蠢猪似的。
陈青云顿了顿,继续道:
“周王朱橚,最先被削,直接被废为庶人,圈禁起来。”
“紧接着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无一例外,皆被废黜圈禁。”
“最惨的,要属湘王朱柏……”
朱标听得心惊肉跳,不等陈青云说完,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陈兄!慎言!再说就得出事了!”
朱元璋本就被朱允炆削藩的手段气得胸口起伏,见朱标这般阻拦,更是怒火中烧,哑着嗓子道:
“标儿,松开他!咱要知道,咱的好孙子,到底都干了多少好事!”
朱标急道:
“父皇,您了解的够多了,再往下听,于您无益,儿臣都是为您好!”
陈青云见状,在朱标耳边低声道:
“阿标,纸包不住火,陛下早知道,才能早断了后患。而且后面还有更刺激的,比如土木堡之变……”
朱标忙道:
“好了,陈兄,你厉害,算我求你,待会儿说委婉点,别再刺激父皇了!”
陈青云无奈,只得看向朱元璋。
“建文帝最后削藩的,便是湘王朱柏。”
“他本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陛下驾崩后,建文帝怕藩王回京闹事,谎称是陛下遗命,不许藩王回京奔丧。”
“朱柏被阻在外,得知陛下驾崩,万念俱灰,本想弃世,被家人拦下。”
“可建文帝还是将他视作眼中钉,以‘湘地伪造宝钞’为由,要将他押回京城问罪。”
“朱柏不堪受辱,竟带着家人、府中侍卫,一把火烧了湘王府,自焚而亡。”
“啥!咱的儿子,自焚?!”
朱元璋双目赤红,整个人如遭雷击。
陈青云继续道:
“前面四王被削,不过是圈禁贬黜,好歹留了性命。可朱柏,本是陛下难得喜欢的儿子,安分守己,却被逼得自焚。”
“建文帝事后,为了自己的名声,竟给朱柏上了个‘戾’的恶谥,让湘王一脉永远断绝,无后留存。”
“绝后了?好!好一个建文帝,真是咱的好孙子!”
朱元璋目眦欲裂,声音里满是杀意。
“废物!蠢猪!上位一年连削五王,好大的‘功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