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屈膝跪地,抬眼时却看到朱标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与平日温存模样判若两人,她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妙,忍不住主动开口询问。
朱标没说话,缓缓抬眼,静静凝视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爱妃最近怎么样?允炆还好吧?”
那语气里的疏离,让吕氏瞬间心胆俱裂,只觉朱标对自己的陌生感扑面而来。
她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如实回答。
“回太子,允炆吃完奶就早早睡了,有侍女在旁悉心照拂,睡得安稳得很。”
朱标闻言,神色依旧未变,只淡淡颔首。
“嗯,好。”
这时,一只飞蛾不知从哪里窜入书房,径直朝烛火扑去。
最终,烛火引燃了飞蛾,将它焚成灰烬,只余一缕青烟消散。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灯烛骤然恍惚,朱标的影子也随之狂乱扭曲,等火苗恢复,影子才重归平静。
“吕氏,你可知飞蛾与蝴蝶的区别?”
朱标忽然抬眼朝吕氏看去,轻声问。
不知不觉间,他对她的称呼已从爱妃改成了冰冷的吕氏,这骤然的转变,让吕氏措手不及。
慌乱之中,她明明知道答案,此刻却脑袋空空,支吾半天,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她没回答,朱标自顾自地开口。
“蝴蝶美丽,受世人追捧,故而大家用‘破茧成蝶’形容人才。但飞蛾,满身鳞粉,惹人厌恶。唯有辽金那些蛮夷,才会喜爱飞蛾,认为勇士就该有飞蛾扑火的觉悟。可飞蛾扑火,不过是妄图以此博取关注,最终结局,依旧是人人厌弃。”
“如今,你懂了吗?”
暗藏锋芒的话传入吕氏耳中,如惊雷炸响,让她瞬间呆若木鸡,好像有只无形的手死死按在她身上,发出最后的警告。
紧张到极致,她连冷汗都渗不出来,书房内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朱标不再多言,径自起身,双手负于身后,朝门外走去,独留吕氏一人站在书房里。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的灯烛尽数熄灭,大殿重归一片死寂。
清晨,是夏日里唯一可以避开酷暑的时辰。
五更时分,文武百官便按规矩在朝房等着上朝。
不多时,太监高声传旨,百官依左右分班,整肃列队入朝,过了金水桥,待明鞭响过,依次过桥去奉天殿。
文臣班首是王广洋与胡惟庸,二人此时都是丞相。
胡惟庸满脸的春风得意,这些年他结党营私,朝堂上有将近八成朝臣皆是他的门生,就连武将中也有许多人依附于他。
朝礼开启,朱元璋从侧殿走出,等他在华盖殿的龙椅上坐定,朱标也在稍低一阶的平台上落座。
见皇帝与太子就位,百官当即山呼万岁。
对于这些繁文缛节,朱元璋早已不耐,直接开口。
“不用废话了,蓝玉,奏报边疆战事。”
按大明朝的惯例,加之朱元璋本就出身行伍,每日上朝必先过问军务。
闻言,武将班中的蓝玉立刻出列,走到殿中。
“回禀陛下,两个月前,臣率大明六万将士击溃北元兵马,将其逐回长城之外。奈何边疆荒芜,兵器粮草补给难继,我军将士疲困不堪,臣便下令后撤六十里,命麾下义子率六千军民修筑防御工事,固守我大明疆土!”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别有深意地看向蓝玉,神色难辨喜怒,喜的是蓝玉成功抵御北元骑兵,怒的是他竟敢私自收义子!
他眯起眼,心里暗自盘算怎么处置这位悍将。
“可恶,这蓝玉倒是学起老子当年收义子的做派,真是欠收拾!若不是标儿和百官还在,咱先给他几拳!”
想当年,朱元璋为了让将士们奋勇杀敌,便将一些英勇杀敌的年轻将官收为义子。
登基之时,麾下义子已近三十人。
期间也杀了许多不守规矩的,最终活下来的,都成了他的心腹。
生性多疑的朱元璋,一听蓝玉收了义子,第一时间便联想到蓝玉是不是要拥兵造反了。
可转念一想,朱标与常氏皆在,蓝玉断无造反的道理,便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再次把心神放回朝堂,朝蓝玉笑道:
“不错!蓝玉这仗打的不错,扬了咱大明的威风!记大功一件,待日后北元彻底肃清后,朕再为你加官进爵!”
蓝玉闻言,立刻跪地叩谢。
“多谢陛下!”
后面的朝议,尽是些琐碎事务,什么地方受灾、什么地方得赈济、什么地方出现了贪腐,事无巨细,皆由朱元璋来定夺。
待朝会结束,已经差不多到辰时。
退朝时,朱元璋又赏赐百官一顿朝食:一品至三品官员在殿外进食,其余官员则在台阶上找地方就坐,进食前后皆要行拜谢之礼。
退朝后,朱元璋按惯例返回华盖殿处理政务,朱标也一同随行。
落座后,朱元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即笑着看向朱标。
“标儿,可知今天咱叫你来,所为何事?”
站在一旁的朱标听后,心中疑惑不解。
他确实不知缘由,却仍依礼拱手说道:
“父皇,儿臣愚钝,并不知道什么事。”
见儿子一脸茫然,朱元璋朝身旁侍从挥了挥手,待众人退下,才凑上前低声说道:
“标儿,今天上早朝以前,朕听说,昨晚你东宫的吕氏,突然从偏殿搬去东宫最偏僻的角落?难道她犯了什么错?”
朱标对此并不意外。
昨夜他与吕氏谈话后,便命人连夜将这位原本宠爱的侧妃,从殿偏迁到了东宫的一处冷院。
那里虽属东宫范围,却与冷宫无异,彻底隔绝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别说朱元璋,就连正妃常氏,也奇怪朱标从后宫归来后,为何突然对吕氏这么冷淡。
对于朱元璋的询问,朱标没说实情,只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
“父皇,儿臣也不知道,许是吕氏刚生下允炆,想找个安静之处抚育孩儿,免受旁人打扰吧。”
这个解释一出口,朱元璋瞬间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