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挑了一个周六的上午。
“嗯?”蒋君荔没回头,“你难得周末在家,怎么不多睡会儿?”
宋明远说,“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蒋君荔的手顿了一下。
“说吧。”
“我和令宜在一起了。”他顿了顿,“我要和她结婚。”
然后蒋君荔嘻嘻地笑了起来。
“你爸早就跟我说了。”她说。
宋明远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你们在曼哈顿吃完牛排的那个晚上。”蒋君荔在他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势闲适得根本不像一个正在处理“儿子要娶继女”这种豪门伦理剧主角的人。
“他当时给我打了个越洋电话,说了快一个小时。我听完之后跟他说了一句话——‘宋词,你儿子终于开窍了’。”
宋明远沉默了。他想起那顿牛排,想起他爸在桌上问他“你说的是令宜”,想起他爸在纸条上写的那句“自己开心最重要”。
“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不确定,“您不觉得这件事——”
“有什么好觉得的?”蒋君荔打断他,手一挥,
“你是我儿子,令宜是我闺女。你们俩一个姓宋一个姓蒋,法律上没有任何障碍。
我以前唯一操心的就是你以后娶个什么样的儿媳妇回来。
婆媳关系啊——明远,你妈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年,见过的豪门婆媳撕得比电视剧还精彩的多得是。
我跟自己亲闺女处了几十年,什么脾气什么习惯,谁也别嫌谁。这简直是老天爷给我开的后门。”
她说完又嘻嘻笑了一声,拿起喷壶,对着另一盆石斛兰喷了两下。
“对了,奶奶那边你知道吗?”蒋君荔忽然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我本来打算自己去说的——”
“你去之前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你不要用跟客户谈判的心态去跟奶奶谈。
不要准备什么时间线、可行性报告、风险评估——你爸昨天已经帮你铺垫过了。”
“奶奶怎么说?”
“你奶奶的原话是——”蒋君荔放下喷壶,站直了身体,用一种模仿长辈的语气复述道,
“‘明远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该想的不该想的他全往心里装。
这些年他在国外不肯回来,真当我看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我活了八十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就他这点小心思还想瞒我?
他奶奶还没老糊涂,用不着他写什么报告。’”
宋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蒋君荔看着他难得吃瘪的表情,又嘻嘻笑了。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她说,“你奶奶在书房等你呢。”
覃青的书房在三楼,是整栋房子里采光最好的房间。
老太太今年八十多了,但精神头好得让比她小几十岁的人都自愧不如。
宋明远敲门进去的时候,覃青正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盘扣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果然换了新衣服。
“奶奶。”他站在门口。
“坐。”覃青把书合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妈跟你说了?”
“说了。”
“那我就不重复了。”覃青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书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看看你,眼圈都是黑的。昨晚没睡好?”
“睡了四个小时。”宋明远如实交代。
“为今天的事?”
“为今天的事。”
覃青点了一下头,“令宜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有一年——大概是她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她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跑来找我。
她说,奶奶,今天班上有男生揪我辫子,我哥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拦住他,说再揪一次就对他不客气。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笑得眼睛都弯了,跟我说——‘奶奶,我哥是天下最厉害的人’。”覃青看着明远,“你还记得吗?”
“记得。”宋明远的声音有点哑。
“明远,你从小到大,我没操过你的心。
你比你爸省心,比你弟弟省心,比我这辈子见过的绝大部分人都省心。
但有一件事你做得不好——你太习惯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觉得你跟令宜的事情传出去会影响家里,会让宋家被人说闲话。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们,但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个家里,没有人需要你保护。”
“你爸娶你妈的时候,外面的人怎么说的?‘宋家娶了个二婚的’‘蒋君荔高攀了’。
“覃青给他儿子宋词选妃,选出个二婚带娃的。”
他们说的那些话难听极了,那些话我每一句都听过。我当时的回答是——‘谁有意见,可以当面来找我覃青谈’。
现在我也是一样的回答。你要是怕别人说你跟令宜是继兄妹,那我告诉你,在我的字典里,你们就是两个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好孩子。
你们在一起,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宋明远低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奶奶。”宋明远抬起头。
“好了好了,”覃青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老太太神态。
“肉麻的话别跟我说,去跟令宜说。我只有一句话交代你。”
“您说。”
“你要是对令宜不好,”覃青端起茶杯,“你奶奶虽然八十多了,打断你的腿还是没问题的。”
宋明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三楼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从花园里吹上来,带着修剪过的草坪和兰花的香气。
他拿出手机,给令宜发了条消息:“跟你说件事,都解决了。”
令宜秒回:“什么解决了?”
“全部。”
“全部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爸妈和奶奶都——”
“都知道了,都同意了。”
“等一下,你等一下——这才过了一天?你一天之内全说了?”
“准确地说,不是我说的。爸比我先说了,奶奶也早就看出来了。”
令宜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发来一行字:“所以现在全家人都在看我们俩的笑话?”
晚饭是蒋君荔亲自张罗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全家人到齐了。
令宜坐在宋明远旁边,从坐下来开始就没有抬过头。
她的耳朵尖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筷子拿在手里半天只夹了一粒花生米。
“大姐你脸好红。”宋泽宇伸着脖子看她。
“闭嘴吃饭。”令宜没抬头。
“你是不是热?空调要不要调低一点?”
“不用。”
“那你为什么脸红?”
“宋泽宇你是不是想挨打?”锦书用筷子尾敲了敲弟弟的手背。
宋明远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令宜碗里。
“宝宝,吃排骨。”
整张桌子安静了一秒钟。
锦书把汤勺掉进了碗里,宋泽宇嘴里含着的半口饭差点喷出来。
蒋君荔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词面无表情地夹菜,覃青端着茶杯,眉梢挑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喝茶。
令宜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
她转过头,瞪着宋明远。
“宋明远。”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不许喊我宝宝。”
“怎么了?宝宝。”
宋明远转过头看她,表情无辜极了。
“你住院的时候我天天这么喊你,你都没意见。”
“那时候——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令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这句话。
她不能当着一桌子人说“那时候我在装失忆”,也不能说“那时候没有全家围观”。
她只能把嘴闭上,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糖醋排骨,拿起筷子狠狠地戳了一下。
“很可爱啊。”覃青放下茶杯。
“你们奶奶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称呼都听过。‘宝宝’这个叫法,朴实,真诚,一听就是真心的。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
“我也觉得。”宋词罕见地附和了他妈一句,语气平淡。
“简洁明了,表意清晰。”
“妈!”令宜求助地看向蒋君荔。
蒋君荔捂着嘴笑,“行了,明远你收敛一点。令宜现在还是我们家的病号,你别把她害羞出毛病来。”
“听见了吗大哥,”
宋泽宇举起筷子,表情严肃,“妈说了,你收敛一点。
虽然我觉得‘宝宝’这个称呼真的很好,我可以作证,在医院的时候大哥叫得特别顺口,一听就是练习过很多——”
他没说完,一块糖醋排骨以精准的抛物线飞进了他的碗里。
不是宋明远扔的,是令宜扔的。
“吃你的饭。”令宜说。
宋泽宇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一眼令宜,咧嘴笑了一下。
“谢谢大姐。”他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晚饭继续,宋泽宇一边吃饭一边用手机在桌子底下发消息,被蒋君荔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宋明远又夹了一块清蒸石斑,挑干净鱼刺,放进令宜碗里。
“宝宝,吃鱼。”
令宜把筷子放下,深吸一口气,转过头面对他。
“宋明远,我们说好的——现在全家人都在,你——”
“家规改了。”
宋明远说,语气平淡,“今天下午刚改的。投票结果五比一,你输了。”
“什么五比一?什么时候投的票?”
“我在家庭群里发的。爸、妈、奶奶、锦书、泽宇都投了赞成。你没看群?”
令宜低头翻手机。家庭群里果然有一条消息,是宋明远下午发的,措辞极其正式——
“关于调整家庭内部称呼使用范围的投票:是否同意将‘宝宝’称呼的使用范围从私密场合扩大至全家聚餐等公开场合。请投票。”
爸回了一个“可”,妈回了一个“支持”,奶奶回了一个语音说“我投赞成”,锦书回了一连串笑得打滚的表情然后说“必须赞成”,泽宇回的是“我要看大姐脸红我投赞成”。
五票赞成,零票反对。
一票弃权——她自己没看群。
令宜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你们合起伙来。”她说。
“我们是一家人。”锦书举起汤碗,冲她碰了一下,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整整齐齐地看我笑话。”令宜纠正。
“看笑话是次要的,”锦书喝了一口汤,“主要是看你幸福。”
令宜沉默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宋明远的袖子。
很小很小的一个动作,像是小时候过马路的时候拽住他的衣角。
宋明远没有说话,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宝宝,”他低声说,“汤要凉了。”
令宜没有反驳。
她端起碗,低着头喝汤,耳根依旧是红的,但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