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宋公馆,明远书包往沙发上一搁,先对阿姨说了一句:“煮一壶红糖水,切两片姜,别太浓。”
阿姨应了一声就去了厨房。
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阿姨把老姜切片、红糖下锅,咕嘟咕嘟煮了小半锅,装在保温壶里递给他。
他又去储物间翻出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绒布热水袋,灌上热水,拧紧盖子,试了试温度——不烫手,刚好。
令宜的房间门口,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明远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他推门进去,看到令宜坐在书桌前,校服还没换,头发已经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
桌面上摊着数学练习册,旁边放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豆奶茶,只喝了小半杯。
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一些,但精神看起来比在车上那会儿好了不少。
“怎么还没洗澡换衣服?”他把热水袋递过去,又把保温壶放在桌角。
令宜接过来,她把热水袋按在小腹上,那股热意透过校服渗进去,整个人都松下来了一点。
然后她看见了那壶红糖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哥,你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好多了。”
“麻烦什么。”宋明远在她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他胳膊撑在膝盖上,姿势很放松,
“妈跟着爸出差了,这个家现在谁最大?”
令宜看了他一眼。
“我最大。”
“哥哥照顾妹妹,应该的。你跟我客气什么。”
“我不是跟你客气。”
“就是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令宜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他。
“哥,我跟锦书都高一了,”她说,
“不是小孩了,女生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开窍,会明白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情。
以前觉得你就是哥哥,大家是一起的,没什么分别。但是现在会慢慢意识到,还是不一样的。”
她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很认真。
“而且妈在家的时候不是经常说吗,兄弟姐妹长大了要注意分寸,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困了就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着了。妈说这样才是对彼此的尊重。”
宋明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当然记得。他妈蒋君荔确实说过这些话,而且不止一次。
对令宜说,对锦书说,也对他说。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听着令宜一本正经地复述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倒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恍惚——原来那两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在院子里追着他跑的小姑娘,已经在学着“注意分寸”了。
他沉默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红豆奶茶,晃了晃,放到一边,把那壶红糖水拧开倒了一杯,推到令宜手边。
“你说的有道理,”他说,语气很平和,没有反驳也没有敷衍,
“你跟锦书都长大了,开窍了,这些都对。但是令宜,分寸是分寸,照顾是照顾。
你就算开到一百窍,肚子疼的时候该喝红糖水还是得喝,热水袋该敷还是得敷。这个跟分寸不冲突。”
令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至于妈说的那些话,”宋明远站起来,顺手把她桌上散落的笔收进笔筒里,
“我记得比你清楚。妈说的是要注意分寸,没说哥哥不能关心妹妹。
你现在肚子疼着还坐着刷题,我要是当没看见回房间睡觉,妈回来了第一个骂的就是我。”
令宜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她很快又收住了。
“哥。”
“嗯?”
“我不是在赶你走。”她捧着那杯红糖水,热气氤氲到她脸上。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跟锦书都不是以前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你不用什么都替我们操心。”
宋明远站在书桌旁边,垂眼看她。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按了按,力道很轻,掌心一触即离。
“行,我知道了。蒋令宜同学已经开窍了,是大姑娘了,宋锦书同学也是。”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但红糖水必须喝完,热水袋敷够半小时再拿下来。
十二点之前关灯,我会来检查的——锦书那边我也会检查,她那本杂志今晚必须收起来。”
令宜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声说了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然后冲他摆了摆手。
宋明远带上门出去了。
————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靠在令宜门外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锦书门口弯腰看了看——门缝底下的光已经灭了,大概是把杂志藏起来装睡了。
他摇了摇头,回了自己房间。
他洗完澡出来,看了眼手机,十二点过五分。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地板上。
他穿着拖鞋先走到锦书门口,弯腰一看,一片漆黑,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到令宜门口——门缝底下那道光线纹丝不动。
他抬手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开了门。
令宜果然还在书桌前。练习册从数学换成了物理,旁边放着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算式。
红糖水倒是喝完了,杯子空了,热水袋搁在旁边,已经凉了也没重新灌。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宋明远,表情闪过一丝心虚,手下意识地往练习册上一盖,盖完又觉得这动作太此地无银,又讪讪地把手拿开了。
“十二点过了。”宋明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很平。
“我马上,还剩最后一道题——”
“蒋令宜。”
被叫全名了,她肩膀微微一缩。
宋明远走进来,把她的练习册合上,笔从她手指间抽出来,草稿纸也拿开叠整齐放到一边。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坚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锦书早就睡了,你还在做题。”
他把她的椅子往后拉开,“你肚子不疼了是吧?不疼了也不许熬了。
明天早上起来再做,做不完我帮你跟老师请假。”
令宜被他从椅子上赶起来。
“哥,我真的不困——”
“你不困你的身体困了。”宋明远把她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朝她偏了偏头,“上去。”
令宜站在原地挣扎了大概三秒钟,最终败下阵来。
她慢吞吞地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还睁着,亮晶晶地看着他,显然脑子还在转那些没有做完的题。
宋明远把大灯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晕缩成一小团,房间暗下来,墙上的影子也变得模糊。
他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头板,低头看了她一眼。
“闭眼。”
令宜闭了一下,又睁开:“你就坐这儿?”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哥,我又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
他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跟锦书刚才跟我讲了半天的道理,我听见了。但那些话是双向的——你们长大了,会害羞了,知道分寸了,这些都没问题。
但是同样的,你长大了,肚子疼的时候更应该让人照顾,而不是一个人硬撑。
以前你疼得厉害还知道喊我,现在反倒不喊了,这叫长大?这叫退步。”
令宜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在被子底下把宋明远刚刚换好的热水袋又往肚子上贴紧了一点。
“哥,你生气了吗?因为我跟你说的那些话。”
“没有。”宋明远侧头看她,小夜灯的光只照亮了她的半边脸。
“你说的都是对的,我有认真在听,只是有一条你没说对。”
“哪一条?”
“你说你开窍了,我没开窍。”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不是这样的,你跟锦书长大了,我也跟着在调整。
怎么照顾你们才不会让你们觉得不舒服,我也在学。你总得给我一点学习的时间。”
令宜在被子底下安静了很久。
她说:“那我也是在学,学着怎么被照顾,可能还没学会。”
宋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被子又掖了掖,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
床头小夜灯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窗外的风把树影摇得沙沙响,楼下隐约传来阿姨收拾厨房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令宜的呼吸终于变得又轻又长。
她的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开,手还搭在热水袋上,但整个人已经彻底沉进了睡梦里。
睡着了的她看起来跟小时候几乎没有区别,所有那些“开窍”和“分寸”都在睡梦中暂时卸了下来,露出底下最原初的样子
——就是那个会跟在哥哥身后、摔倒了会伸手要他拉一把的小姑娘。
宋明远站起来,把脚步放到最轻,把热水袋从她松开的指缝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免得凉了又搁着她。
然后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
走廊里壁灯还亮着,他走到锦书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下,里面一片安静。
他这才放心地揉了揉后颈,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