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泽宇的叛逆期来得毫无征兆。
十二岁那会,某天下午,不知道是从短视频里学的还是从同学嘴里捡的,总之他嘴里蹦出了一句粗话。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也知道不太妙。
客厅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蒋君荔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非常平静地开始在一排衣架中间挑选——
挑什么?挑一根趁手的。
她的表情像一位剑客在选剑,目光从木质衣架扫到塑料衣架,最后锁定了一根老式竹制衣架,细长,有韧性,打在手心上又疼又不伤骨头。
蒋君荔刚把这根“尚方宝剑”抽出来——
宋泽宇只觉得后脑勺被一只大手精准地扣住了,力道不大,刚好卡住他的颈椎让他动弹不得。
“哥、哥——!”
宋明远没说话。
他用另一只手把宋泽宇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宋泽宇瞬间被锁死,弯着腰,脸朝下,姿态宛如一个被缉拿归案的犯罪嫌疑人。
“你还敢骂人?”。
锦书一把揪住宋泽宇的耳朵——注意,不是轻轻地揪。
是那种把整个耳廓都拧成麻花状的、带有明确惩戒意图的揪法。
宋泽宇的耳朵在她手里瞬间变成了一个粉红色的海螺。
“疼疼疼疼——!”
“疼就对了。”
锦书手上的力道不松反紧,语气却温柔得像在哄小朋友,
“姐姐教你一个道理,骂人的时候不疼,被骂的人心疼。你既然不心疼别人,那只能让你身体疼了。”
令宜拿起沙发上的靠垫,精准地捂住了宋泽宇正要喊救命的嘴。
让他的惨叫声变成闷闷的“唔唔唔”。
三打一。
血脉压制,毫无悬念。
宋泽宇在宋家排行第四,上面三个兄姐,从小到大他以为自己长大就能翻盘。
今天他悟了——翻不了。
大哥的手劲像是能拧断钢筋,大姐的揪耳神功二十年来从没生疏,二姐的辅助控制稳得一批。
这是基因层面的碾压,是他一个十二岁半的小屁孩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客厅另一端,沙发上,三个人并排坐着。
蒋君荔手里还握着那根竹衣架,但她的姿势已经从“准备执法”变成了“端着看戏”。
宋词坐在她右边,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了一会儿三个大的围剿一个小的,品了一口茶,点了点头,好像在看一出编排得当的舞台剧。
覃青坐在宋词右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老太太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津津有味。
“小宇这嗓子,”覃青开口了,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喊得还挺亮。”
“随他爸。”蒋君荔说。
宋词看了自己老婆一眼,没反驳。
这时候,佣人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正要往茶几上放,看到客厅中央的场面,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判断——不关她的事,放下西瓜就走。
“周姨,”覃青叫住了她,“西瓜放近一点。”
周姨把西瓜放到了三人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迅速撤离了现场。
覃青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很足。
她用下巴指了指客厅中央的战况,对蒋君荔说:“明远这个锁人的手法,是不是跟他爸学的?”
“应该是遗传。”蒋君荔说,“天生的。”
“我看也是。”覃青又咬了一口西瓜,点了点头,
“锦书那个揪耳朵,倒是有我当年的风范。”
宋词终于开口了:“妈,你当年揪我爸耳朵的事,我从小听到大。”
“那是他该揪。”覃青面不改色。
宋词明智地选择了不接话。
客厅中央,宋泽宇的挣扎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从“反抗”变成了“求饶”。
但他的求饶声被令宜的靠垫完美阻隔,传出来只剩下含糊的“唔唔唔”,听起来诚意不足,像是某只被关在盒子里的仓鼠在抗议。
令宜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温柔:“你说什么?我们听不见。你是在认错吗?”
宋泽宇拼命点头,点的幅度很大,大到锦书不得不松了松揪耳朵的力道,怕给他揪掉了。
“那你说,以后还骂不骂了?”锦书问。
宋泽宇疯狂摇头。
摇的速度比点头还快,表明他的求生欲处于历史最高水平。
宋明远看着弟弟摇头的频率已经超过了正常人摇头的生理极限,判断再锁下去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心理创伤。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宋泽宇像一条被放生的鱼,瞬间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耳朵红得像刚出锅的虾,后脑勺的头发被大哥抓成了一个奇怪的造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天灾。
沙发上,覃青吃完了第一块西瓜,拿起第二块。
“这就结束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才打了不到三分钟。”
“妈,现在是法治社会。”宋词说。
“法治社会也不耽误教育弟弟。”覃青振振有词,顺手把西瓜籽吐到纸巾上,
“我们小时候,兄弟姐妹打架那都是按小时算的。”
蒋君荔忍不住笑了。
她放下手里的竹衣架——看来今天是用不上了——也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配合着客厅中央那个瘫成泥的儿子,味道格外好。
宋泽宇终于缓过气来了。
他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耳朵还疼着,后脑勺还乱着,眼神涣散地看向沙发另一端。
他看到了什么?
奶奶在吃西瓜。妈妈在吃西瓜。爸爸也在吃西瓜。
三个人并排坐着,表情悠闲得像在度假,画面温馨而和谐,和周杰伦的《晴天》MV一个调性。
他们甚至没有在看他。
或者说,他们在看他,但那个眼神不属于“心疼”,不属于“关切”,而是属于“观众席”。
宋泽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的目光从奶奶脸上扫到妈妈脸上,再扫到爸爸脸上,最后落在了茶几上那盘西瓜上。
“我……我也想……”
“不行。”蒋君荔头都没抬,“骂人的人没资格吃西瓜。”
宋词补了一句:“去写检讨,一千字。”
“一千字?!”宋泽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五千字。”宋词面不改色。
宋泽宇闭上了嘴。
他看了看奶奶,覃青也对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乖,去写吧。
宋泽宇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他的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现在是六个人了。
还在吃西瓜,西瓜很甜,他们笑得很开心。
宋泽宇转回头,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觉得自己大概不是这个家亲生的。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检讨。
第一行字歪歪扭扭地落在纸上——
“我不该说脏话。”
他停了停,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我也不该在奶奶、爸爸、妈妈、大哥、大姐、二姐都在客厅的时候说脏话。
下次说脏话之前,我会先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想了想,又划掉了。
因为下次他根本不会说脏话了。
有些教训,一次就够了。
尤其是当你的家人选择了用一盘西瓜和全程围观来回应你的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