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结束后,令宜还收到了壮壮妈妈的感谢。
三个孩子穿过回廊往祠堂走,身后偏院的狼藉逐渐被抛在远处。
宋德才和方莹被族老赶出老宅大门的嚷嚷声隐约飘过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祠堂这边,蒋君荔和宋词都在忙。
再一次看到还是觉得宋家的祭祖排场大得惊人,祠堂正厅——摆满了金猪、整副羊头、三牲齐全。
三牲后面是五供,装五供用的是定窑的白瓷供盘,每一个盘子旁边还缀着金箔压胜钱。
后面还有堆成一座座小山似的飞天茅台。
香是顶级的沉水香,一根点起来整个祠堂都像泡在了千年的沉香木里。
蒋君荔主供桌前最后核对了一遍供品清单,手指划过那些名目,忽然想到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那时还在荷城,她还在令恒家的时候。有一年过年祭祖,令恒他妈从菜市场买了三两猪肉、一只卤鸡、几个苹果橘子,总共花了不到一百块钱,摆在那个掉了漆的木头供桌上。
就这,令恒他妈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念叨了整整十分钟,求祖宗保佑令恒升职加薪、保佑他们家明年换大房子、保佑令恒买彩票中大奖。
一百块的祭品许了三亿的愿望,令恒他妈磕完头还拍拍裤腿上的灰,觉得自己心诚则灵。
蒋君荔当时站在后面,看着那个掉漆的供桌和那盘边角有点发黑的卤鸡,心里想的是:
祖宗要是真能显灵,第一件事怕是托梦让他们换只新鲜鸡。
那时候的日子,穷得挺踏实,也穷得挺可笑的。
而现在,她面前光是烧给祖宗看的烟酒,拆开了随便拿两瓶,就够荷城那户人家花一整年。
人跟人的活法,真的不一样。
但她也不是酸,不是那种“我当年多苦现在终于熬出头”的自怜,而是很平静的一件事
——你以前踩着泥巴路走,现在踩着大理石地板,低头看看自己的鞋,觉得都挺真实的。
穷是真的,富也是真的,没什么好比较的,只是你经历过。
铜磬又响了一声,祠堂里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安静下来。
不过祭祖大典正式开始之前,先要行的是入族谱的仪式。
这是宋家多年来的规矩——新入门的媳妇、新生的孩子,都要在祭祖当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把名字写上族谱,然后才能以宋家人的身份给祖宗上香。
管族谱的族老须发皆白,今年八十有六,在宋家管了整整六十年族谱,经手写过的新名字不下数百个。
他在侧案前坐下,面前摊开那本厚重的线装册子。
族谱的封面是深蓝色绢布,边角磨得发亮。
案上除了族谱,还摆着一方端砚、一管狼毫、一盒朱砂印泥。
族老研墨的手法极慢,墨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转一个郑重其事的年轮。
蒋君荔牵了令宜的手,走到族老案前。
“蒋氏令宜,”族老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满祠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蒋氏令宜,入我宋氏门墙,今入宋氏主支宋词名下为女,列祖列宗在上,佑其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他提起狼毫,在砚台上蘸饱了墨。
那支笔尖悬在族谱上方停了足足三秒,然后稳稳落下。
在宋词的名字下方,蒋君荔的名字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下三个小字:蒋令宜。
墨色浓黑,笔画圆润,写完之后族老又提起朱砂笔,在名字旁边点了一个小小的朱砂印。
朱砂印点在绢面上洇开一丝,像是滴在宣纸上的一滴心血。
“成了。”
族老搁下笔,抬头看了看令宜,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小丫头,以后你就是宋家人了,祖宗会保佑你的。”
令宜认认真真地给族老鞠了个躬,然后被蒋君荔牵着退回原位。
她经过明远和锦书身边时,锦书从袖子里伸出手指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明远没说话,但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站位的位置。
族谱登记完毕,管礼仪的司仪上前一步,朗声宣布:“祭祖大典开始——主枝上香!”
覃青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供案前。
她今日穿的是藏青色暗纹旗袍,领口别了一枚老翡翠胸针,头发挽得纹丝不乱。
上香,跪拜,插香,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宋词上前。黑色中式立领西装将他本就修长的身形衬得如松如竹,他的眉目在烛光里看去格外深邃,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在接过香的那一瞬,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香火,看了蒋君荔一眼。
宋词上完香,蒋君荔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满祠堂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宋家的当家主母,第二次主持祭祖,第一次全程独挑大梁。
她双手执香,举过头顶,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宋家列祖列宗牌位,身后是乌泱泱的宋家上下几百口人。
她稳稳地拜了三拜,香插入炉中,三缕青烟笔直地升起来,没断,没偏。
宋词在她退回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不声不响地把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接下来是三个孩子上香。
明远打头,锦书居中,令宜跟在后头。
三个孩子从司仪手里接过香的时候,满祠堂的族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分。
上了年纪的几个族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宋明远,宋家的长子嫡孙。
锦书跪下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蒲团边,差点歪倒,被明远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一把。
她笑嘻嘻地冲哥哥挤了挤眼睛,被明远一个眼神制止了,赶紧把笑憋回去,磕头磕得咚咚响。
令宜最后上前,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旗袍,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上面别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发夹。
她跪在蒲团上的姿势端正,虔诚——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以宋家人的身份给宋家的祖宗上香。
三个孩子齐刷刷磕完头,起身退到一旁。
司仪再次上前:“各房依次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