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丹做了五年的人物专访,什么难搞的采访对象都见过。
娱乐圈里耍大牌要带八个助理的顶流,财经圈里要求提前审稿一个字一个字抠的企业家。
学术圈里跟你聊三个小时哲学最后一句有用的都没有的老教授——她统统拿下过。但奥海城宋词的专访,她约了整整两年。
第一年发出去的采访邀约全部石沉大海,连封婉拒的邮件都没收到过。
第二年终于联系上了他的助理陈曦,那位看起来永远面带微笑、回消息永远滴水不漏的女助理每次的回复都差不多
——“宋总近期行程已满”“祝记者方便把采访提纲发我先看看吗”
“我再帮您问问宋总的时间”。
她托过的中间人从行业协会秘书长到宋家旁支的堂亲,每次反馈都是“宋词不接专访”。
圈子里提起这件事都说算了算了,宋词是出了名的难搞——别的富豪是嘴上说不接专访但多找几个人游说总能松动,宋词是连游说的门都给你堵死。
祝丹把提纲改了五版,从宏观经济问到企业文化,从企业管理问到慈善事业。
措辞一次比一次诚恳,角度一次比一次新颖,陈曦每次都回得很快,态度也一直很好,但就是约不到人。
直到今年春天,也不知道是哪个契机起了作用——也许是宋词心情好,也许是陈曦在某个合适的时机帮她说了一句话
——总之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陈曦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语气依旧是那种利落又温和的调子:
“祝记者,宋总下周三下午有档期,可以接受您的专访。”
祝丹挂了电话之后在工位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无声地挥了一下拳头。
她手下的实习记者被她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庄严的语气说:“那个男人,终于被我约到了。”
采访约在宋词集团总部的顶层会客室。
落地窗正对着奥海城的天际线,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金,房间里只有一张极简的原木茶几和两组灰色沙发。
祝丹提前半小时到场,检查录音设备、确认提纲、调整坐姿,深呼吸了好几轮。
她的提纲分了三个板块——商业战略、行业趋势、个人生活。
最后一个板块她只敢列两个温和到不能再温和的问题,准备见机行事,问得成就问,问不成就撤。
毕竟以前试图访问宋词的记者,能撑满十五分钟不冷场就算成功了。
宋词准时出现。
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步履平稳气场冷峻。
身后跟着的陈曦和周宇一左一右,一个把文件放到茶几上,一个把一杯白水放在宋词手边,然后两人同时退到房间另一端,安静得像两件家具。
祝丹站起来握手,准备了几句开场白,但宋词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在沙发坐下,示意可以开始了。
他的姿态不算不礼貌,但那种无形的距离感比任何拒人千里的表情都更明确。
祝丹按部就班地问了两个关于行业趋势的问题,宋词的回答精准、简洁、滴水不漏——每个问题三到四句话,不多不少,没有一句多余的,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延伸追问的空间。
祝丹在心里掐着秒表,两个问题过去才用了不到十分钟,后面的时间要咋办。
照这个节奏,得烧掉她多少头发。
她决定提前启动备用方案——用最家常的问题破冰。
她关了录音笔旁边的笔记本页面,换上一个更随意的姿态,笑着说:
“宋先生,商业方面的问题您回答得非常清晰了,我听下来受益良多。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一个比较轻松的问题——您和蒋太太结婚以来,生活中有什么有趣的日常小事可以分享吗?”
宋词正在端起水杯,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祝丹一眼,他把水杯放下,“是宋太太,不是蒋太太。”
宋词微微皱起眉,那个皱眉的幅度很轻,但祝丹在这行做了八年,对人的表情变化比猎犬还敏感,立刻意识到踩到了某个不妙的点。
她的后背唰地绷紧了,大脑飞速启动撤回重说功能。反应快得连自己都佩服,立刻接口说道,语气真诚得毫无表演痕迹:
“是,是,宋太太。是我口误了,不好意思宋先生。”
她说完在心里疯狂地记了一笔——蒋君荔在这个男人心里的地位,绝对不是普通夫妻那么简单。
他连一个称呼都要纠正,而且用的是那种很自然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完全正确。因为接下来的采访,宋词像换了一个人。
宋词开口讲了第一个趣事。
“我们家有只中华田园犬,叫土豆。土豆跟我太太比跟我亲。每天我下班回去,它叼拖鞋只叼我太太的,我的拖鞋它从来不碰。
有次我太太出远门了,那条狗蹲在门口不肯吃饭——张妈拿零食哄都没用。
它大概觉得,我太太不在家,这个家就不完整了。”
祝丹立刻接住话头,顺势把话题往孩子的方向引:
“听说您和宋太太有三个孩子,关于亲子相处这方面,您有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
宋词靠回沙发,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他摇了摇头,从茶几上又端起了那杯水——这回喝之前先笑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无奈和极浓的得意:
“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们是同年的,每天都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但好不过三分钟就得吵。
抢发卡、抢贴纸、抢动画片频道——有一次两个人因为‘谁先发现花园里那窝蚂蚁’吵到我面前,你要我断案,我也断不了。
最后是我太太站在客厅中间拍了两下手,说了句‘我数到三’,一还没数完,两个人立马不吵了。”
“那您平时跟三个孩子的相处呢?您工作这么忙,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
祝丹顺着话头往下问。她本来的提纲里也有这个问题,但原来是排在后面的,现在她觉得这个问题问在最好的时机。
“分情况。”宋词说,“我太太把孩子们教育得很好。
有她在,我不用操太多心,但该陪的时间必须陪。她对我有一个规定——每周最少陪孩子吃四次晚饭,出差除外。”
“那您能达标吗?”祝丹追问。
“尽量达标,”宋词难得地露出一个无奈又诚实的表情,语气很郑重地说,
“不达标会被教育。我太太教育人很有水平。
她不用说的,她用说的我还好受点。
她会用一种‘你没有做错什么但我很失望’的眼神看着你,
这种眼神有三个孩子和一条中华田园犬天天在家实践,杀伤力巨大。孩子们都站在她那边,连土豆都看她的脸色。”
祝丹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清了清嗓子掩饰了一下。
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怕老婆。然后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这个采访的标题她都想好了。
如果主编不批“奥海城首富的怕老婆哲学”,她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宋词的蚂蚁哲学”。
“那您大儿子明远,听说他最近在世界机器人大赛上获了奖?”祝丹问。
一提这个,宋词的表情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自豪。
不是那种成功人士在人前炫耀自己成就的高调,而是一个父亲提到自己孩子时那种藏都藏不住的骄傲,嘴还是那张嘴,但眼角眉梢都在发光:
“对,上周刚拿的奖,世界机器人大赛少年组亚军。
他从很小就开始鼓捣那些东西,家里给他弄了个小工作室,桌上摆的全是电路板和零件。”
“那这个奖项肯定离不开您的支持,”祝丹顺着话头递了一句,
“毕竟搞机器人需要不少资源和指导。”
宋词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认真,没有那种在媒体面前刻意谦虚的调子,而是在说一件他真的觉得很重要的事:
“这个我不邀功。功劳全在我太太,她花了很长时间陪明远准备,从选题到调试,她全程跟着。
我对机器人懂的有限,我提供的是资金和场地,她提供的是时间和心血。
她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认真——三个孩子的课后班时间表全在她脑子里,一个都不冲突;
每个人的兴趣方向她都做了功课,选哪个老师、参加哪个比赛,她都研究得比升学顾问还透彻。
我们家,她是真正的项目经理。”
祝丹的笔快写飞了。她本来以为今天的采访能拿到几个金句就不错了,没想到宋词直接给了她一篇完整的专访稿。
内容丰富得像是十篇通稿,每一个段落都能单独拉出来做标题。
她带来的采访提纲早就被扔到了一边,现在她完全被宋词带着走,但走得心甘情愿。
采访结束的时候,祝丹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愣了一下。
一个半小时。她约的采访时间是四十分钟,陈曦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宋总当天行程很紧,采访时间最多控制在一个小时以内,到时间我会进来提醒。”
但她采访全程那扇会客室的门始终没开过,陈曦没有进来催过一次。
祝丹在心里疯狂刷新对宋词的认知。
她之前做过功课——宋词在公开场合几乎没有提过家庭,最著名的一次是某财经论坛上有人问他“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他当时的回答只有八个字:
“自有安排,不便细说。”今天他说了多少个“我太太”?说土豆、说儿女们。
回到编辑部,同事们围上来问“怎么样”。祝丹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们认识的那个宋词,我今天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