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如玉约蒋君荔的时候,说的是“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蒋君荔以为是新开的餐厅或者哪个私人会所的下午茶,结果车停在了奥海城老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口。
巷子不深,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两侧是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写着“听鲸”两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粉笔随手涂的。
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是个小型livehouse,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上只点一盏蜡烛杯,舞台上有个年轻男人正抱着吉他唱民谣,嗓音低沉带点沙哑,唱的是粤语老歌。
周如玉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她带着蒋君荔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鸡尾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清闲的晚上,她觉得再不把蒋君荔拽出来透透气,她就要被这些豪门琐事闷死了。
蒋君荔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舞台上那个弹吉他的帅哥身上停了几秒。
蒋君荔把亲子鉴定的事简短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平静,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我以前就觉得她跟宋词生气的时候一个样。现在好了,我这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下来了——”
“当然最好是这样。”周如玉把酒杯放在桌上,语气很稳,但眼神里也有明显的松动。
“锦书是你带出来的孩子,她什么性格、你比谁都清楚。
不管血缘怎么样,她叫你这声妈是真的——这么一想如果她真是维纳跟别人的孩子,才更造孽。
那孩子得顶着多大的阴影?你又该怎么面对她?这个家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
周如玉举起酒杯跟蒋君荔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慵懒的吉他声中格外悦耳。
两人碰完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蒋君荔转了转杯脚,靠回椅背上。
“至于维纳出轨的事,我没再问。
那份亲子鉴定已经给了锦书清白,就够了——那不是锦书的耻辱,更不是我的,让这件事随风去吧。”
周如玉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种处理方式很蒋君荔——不拖泥带水,不翻旧账,把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解决好,剩下的烂泥巴一脚踢开。
这时舞台上的吉他声停了。歌手站起来鞠了个躬,台下稀稀拉拉几声掌声。
蒋君荔正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周如玉抬手招了一下服务员,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拿过服务员递来的点歌单,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夹了几张钞票,一起递了回去。
蒋君荔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你干嘛?”
“点歌。顺便打赏。”周如玉说得云淡风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刚才那首不错,你看那小哥长挺好看的。这把年纪了,还能多看几眼帅哥,是难得的福利。”
蒋君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台上换了一个人。
新上来这位明显比刚才那位更年轻一些,五官更精致,皮肤偏白,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坐在高脚凳上低头调琴弦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弹的是指弹,没有歌词,旋律很轻很柔,像是夏夜海面上一闪一闪的磷火。
蒋君荔挑了挑眉:“你眼光不错。”
“那当然。”周如玉毫不谦虚。
弹到一半的时候,吉他手拨错了一个音。
他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对着话筒说“再来一次”,然后重新起了个头。
这回弹得很顺,流畅得像是月光顺着琴弦淌下来。
曲子弹完后他放下吉他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径直朝她们这桌走过来。
走近了才发现这男孩年纪确实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干净的腼腆。他站在周如玉面前,微微欠身,连声说谢谢,语气很真诚,说这是他今晚收到的第一笔打赏,还说她们点的曲子特别好听。
周如玉笑着摆摆手,指指蒋君荔说“她点的”,蒋君荔也没戳穿,只是冲他笑了笑。帅哥又鞠了一躬才回后台。
一会后,蒋君荔起身去洗手间。livehouse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后台的侧门。
她洗了手,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忽然听到洗手间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是两个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大,其中一个的声音她认得——是刚才给她们道谢的那个小帅哥。
另一个声音更沙哑一些,大概是刚才台上那位唱粤语老歌的。
“你今晚运气不错啊,那桌一看就是富婆。”
沙哑声音的那个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更多的是羡慕。
“别瞎说,”小帅哥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但听得出来压着笑意,
“人家就是觉得我弹得好。我看了一下,打赏数目不少——这种有钱有颜的富婆可不多见。”
“你得了吧。人家客气两句你就飘了?不过说真的,在这种地方混,能遇到这种客人确实是走运。
上次那个谁——张经理不是还培训过,说有钱人点歌打赏咱们只需要鞠躬道谢,别的不该说的别多说。”
“我知道,我知道。”小帅哥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雀跃了,“我又不是阿鳅。”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蒋君荔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
“阿鳅啊,”沙哑声音的那个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很复杂,又像感慨又像在讲一个警示故事。
“好久没听人提他了。他以前也在这唱过吧?那时候他多风光,有个有钱有颜的富婆看上他,三天两头来捧场。
后来才知道那富婆是有夫之妇,家里那位还是个大人物。”
“对,我听老刘说过,”
“阿鳅那会儿可得意了,觉得攀上高枝了嘛。”
“两人偷摸好了几年,好像富婆一开始只是玩玩,后面竟然对阿鳅动了真感情。
竟然想离婚跟他结婚,天天往这里跑,给他买东西,送他吉他——那把限量版的马丁,据说十几万。
但你说咱们这种跟他们那种,怎么可能结婚?
人家就是图个新鲜,当然阿鳅也是为了钱,阿鳅后面又找了一个富婆。
后来那富婆好像死了,好像还是自杀的。
然后阿鳅就惨了——富婆的老公查过来了,据说是个超级大人物,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人永远消失的那种。
阿鳅被整得很惨,有人说他腿被打断了,终身残废。
也有人说他被沉海了。反正从那次以后,阿鳅就从奥海城消失了。”
走廊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沙哑声音的那个敲了敲吉他箱,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戏谑。
“所以说,富婆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攀的。有命拿钱,没命花。”
“你别吓我——我就说了句谢谢!”
“没说你,瞧你那点儿出息。我是说阿鳅。
他当年要是知道收敛,现在说不定还能好好弹吉他呢。
好了好了,快收拾,下半夜场地要清空了,虎子说可以请我们吃烧烤。”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蒋君荔站在洗手台前,手还放在感应水龙头下面,她也没有多想,就当今天听了一个新鲜故事。
她关了水龙头,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然后推门回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