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后半段,宋词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蒋知安,语气随意但内容不随意。
“知安,之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在厂里打工也不是长久之计。以前是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说。”
蒋知安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他把嘴里的菜咽干净,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角,没有急着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他姐问过他,他说再想想;他妈也问过,他说不急;工友老刘也问过,他说走一步看一步。
但今天坐在这里,对面是他姐夫——一个他今天才真正认识但不知怎么就已经觉得很可靠的人——他忽然不想用那些含糊的话搪塞过去。
他把筷子放在筷托上,抬起头看着宋词,目光坦坦荡荡的,说话的语气也比进门的时候稳了很多:
“姐夫,说实话,我以前没打算。十八岁出来打工,一门心思就想赚钱——令宜的心脏手术要花好多钱,我在厂里拧螺丝,一个月能寄回去的也就那么点。
那时候脑子里的念头只有一个:往家里寄钱,越多越好。什么前途不前途的,没空想。
现在不一样了。令宜手术做完了,好了,活蹦乱跳的。
姐姐也——现在姐姐过得很好,很幸福,我能看出来。
她也往家里寄了好多钱,我爸妈把老家的新房子都盖起来了,三层楼,爸妈住一层,给姐姐留了一层,还给我一层。
我妈打电话说,姐姐寄回来的钱够盖房子还能剩一大笔,让我别担心,让我顾好自己。
我忽然就觉得,我一直扛着的那个担子,好像被什么拿走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宋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蒋知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下去,语气反而更笃定了,像是在跟信赖的人坦白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现在姐姐有你了,令宜有人疼了。
我跟自己说,我没必要再耗在流水线上,可以重新想想以后的路。
十八岁的时候不懂事,觉得读书没啥用,早点出来挣钱才是正经。
现在被社会教育得服服帖帖。你看我们厂里那些有学历的,大专的、本科的,进了技术岗,工资高我一大截,不用天天站到腿肿,不用像现在这样,被焊锡烫得全是疤。
说句实话,我后悔死了,当初没好好读书是我这辈子最傻的决定。所以——”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攒最后的决心,然后把那个压在心里很久的念头说了出来:
“所以我想回去读书。我要重新参加高考。”
宋词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他见过各种人在他面前提诉求,有人要项目,有人要股份,有人要资源,有人要机会——每个人都在求一个结果的实现。
但蒋知安,这个坐在他对面、手指上有老茧的年轻工人,问他讨的,是一张从头再来的入场券。
那比任何一个他签过的项目都要了不起。
“你打算考什么专业。想好了?”宋词问。
“机械。”蒋知安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在流水线上干了三年,天天跟机器打交道。别的工友觉得机器就是机器,冷冰冰的没啥看头,我不一样——我觉得它们很有意思。
每台设备的脾气我都摸过,三号冲床的卡槽偏了零点几毫米,回流焊的温控曲线有一小段过热,看焊点的光泽就看得出来。
上个月老刘的工位出了故障,维修师傅来修了三个小时没找到毛病。
我在旁边蹲着看了半天,发现是传动齿轮的一个齿崩了半毫米——老师傅都说我看得准。
我想学机械,想正儿八经地学,搞明白这些机器肚子里所有的门道。
以后我要当个行业大拿,就像厂里的总工,站机器旁边听一听,就知道它的心在跳不跳。
像我们厂那个老师傅,老板都得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想退休老板都得求着他多干两年——我就想做那样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下。
宋词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心里涌上来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少见也更他真正佩服的东西
——一个人被生活揍趴下好几次,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找借口,没有怪别人。
没有在烂泥里躺平了说“就这样吧”,而是把每次挨揍都变成了下一拳的方向。
这是一个好苗子,在流水线上浪费了三年,该让他去看看真正的好师父是什么样了。
“我本来想着,你如果愿意,给你安排更好的职位,开个不错的薪水。
但现在看来,你自己已经找到更好的方向。
你姐要是知道了,肯定比谁都高兴。
回去参加高考,读大学,这个想法很好,非常好。
用不着担心别的事——专心学你的习,专心考你的大学,其他所有问题姐夫替你兜着。”
蒋知安愣了很长一段时间,看着宋词,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
“姐夫,你说话比我姐痛快。我姐要是听到我说‘回去高考’。
肯定先骂我一顿,说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然后背地里偷偷帮我报补习班。”
他顺口就说了出来,也不再紧张了。
宋词端起茶杯,眼里浮起一层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