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蔷薇开得正好,蒋君荔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看三个孩子追着土豆满草坪跑。
周末的宋公馆难得安静——覃青去赴老姐妹的茶会了,宋词在书房开一个越洋视频会议,家里只剩下她和三个孩子。
令宜跑累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忽然指着蔷薇花坛边缘喊了一声:“妈妈!蚂蚁!好多蚂蚁!”
三个脑袋加一个狗头齐刷刷凑了过去。
花坛的水泥台边缘,一队蚂蚁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往墙根底下迁徙,队伍长得看不到头。
每只蚂蚁背上都驮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白色颗粒,走得又快又稳,没有一只掉队的。
“它们在搬家。”明远蹲下来,用一根小树枝在蚂蚁队伍旁边画了一条线,
“你看,旧巢在花坛那边,新巢在墙根底下,路线是直的。它们会留下信息素,后面的蚂蚁跟着化学信号走,就不会迷路。”
“那只最大的肯定是蚂蚁妈妈!”令宜指着队伍最前面一只体型偏大的蚂蚁,兴奋地喊,
“蚂蚁妈妈好辛苦哦,驮那么多东西!”
明远纠正道,“那是蚁后。它只负责产卵,不负责搬东西。搬东西的是工蚁,全是雌性,它们——”
“它们好辛苦。”锦书蹲在蚂蚁队伍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声音轻轻的,
“你看那只,它背的东西比它还大。它不累吗。”
蒋君荔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三个孩子身后,也跟着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蚂蚁们还在不知疲倦地搬着家,有一只工蚁被一颗特别大的面包屑绊了一下,整个身体翻了过去,但很快就爬起来继续赶路。
“它当然累。”蒋君荔拍了拍膝头的草屑,指着那只翻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赶路的蚂蚁,
“你们看,这些搬东西的都是工蚁。它们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找吃的,找到了自己不吃,驮回窝里分给大家。它们要养谁呢?”
她的手指在队伍前面那几只个头更大的蚂蚁头上悬空画了个圈,
“这只,是蚁后——就是你们嘴里说的蚂蚁妈妈,她管着蚂蚁宝宝们,安排哪些该出门找吃的,哪些在窝里巡逻。
这只,是兵蚁,负责保护大家。这只,刚孵出来的,还在学怎么干活。
一窝蚂蚁,能干活的全得上阵,一只都偷不了懒。”
她在“偷不了懒”上轻轻咬了一下重音。
三个孩子正听得入神,蒋君荔指着最前排那只背上驮着比自身体积大三倍面包屑的工蚁说:
“就像你们爸爸。他就是我们家那只最壮的工蚁。
你们看叔叔是不是跟这只差不多?一大早出门,晚上有时我们饭都吃到一半他才出现在玄关,埋头开会,到处飞出差。
他要是不出去搬东西,咱们就没有现在的日子——你看这窝,里面有米有粮。
外面玩具泳池帐篷,周末还能全家去溪山扒溪水。这些都是他一件一件驮回来的。”
她也不看孩子们的表情,只是对着那只爬得虎虎生风的工蚁补了一句。
“不过这只工蚁力气再大也得回窝休息,你们爸爸就是休息太少。今天晚上你们谁来负责提醒他少看点文件?”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
过了一小会儿,明远率先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草屑。
他没有往屋里跑,反而蹲在那条蚂蚁队伍旁边,挑了一片最大的落叶,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引了几只离群的蚂蚁上“船”,站起来把叶片托平送到新巢门口。
令宜和锦书也有样学样,一人捡了片叶子当“蚂蚁巴士”,直到把最后一只还在原地打转的工蚁送去新家。
————
宋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脖子是僵的,眼睛是涩的,太阳穴隐隐跳着。
越洋视频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屏幕那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坐在这张椅子上没动过。
他揉了揉后颈,刚推开书房的门,三个孩子正站在门口。
令宜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泡着他惯常喝的龙井——茶叶放得有点多,茶水颜色浓得像酱油。
锦书捧着一个小碟子,碟子上码着几块桂花糕,摆盘的方式带着一种很认真的笨拙。
明远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表情严肃。
宋词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这三个孩子。这三个小的平时虽然不闹腾,但也绝对没有殷勤到主动给他端茶倒水的地步。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又干了什么。
上一次三个孩子这样齐刷刷地出现在他书房门口,是把老周腌泡菜的坛子打翻了,整个厨房被泡菜水淹了。
上上次是给土豆剪毛,把一只小土狗剪成了一只秃毛狗,覃青看了整整三天没缓过来。
三个孩子进来后,宋词看着令宜手里的保温杯,生出一丝本能的警惕。
宋锦书把杯子往宋词面前一递,水洒了两滴在茶几上,小姑娘浑然不觉,仰着脸脆生生地喊:“爸爸喝水!”
宋词接过杯子,还没来得及说话。
令宜把手里那盒东西放到茶几上——是一盒润喉糖,薄荷味的,“宋叔叔,润润嗓子。”
他放完东西,二话不说站到沙发后面,两只小手搭上宋词的肩膀,开始捏。
男孩子的力道,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位置也找不准,捏了两下就滑到了肩胛骨上。
但宋明远表情特别认真,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很快令宜和锦书也加入进来,两个小女孩一起帮宋词捏胳膊捏腿。
宋词一手端着水杯,肩膀被人捏着,腿被人敲着,茶几上还多了一盒来历不明的润喉糖。
他放下杯子,看着三个忙得热火朝天的小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眼神里带着一种经验丰富的警觉:
“坦白从宽。谁把花瓶打了,还是谁期末考试没考好,或者是你们三个合伙干了什么需要我兜底的事?”
宋锦书猛摇头,两个小辫子甩得飞起来:“没有没有!我们才没有干坏事!”
宋明远手上动作停了半秒,语气有点受伤:“爸,你第一反应怎么是这个。”
令宜敲腿敲得正起劲,头也不抬地说:“宋叔叔你想太多了!我们都是乖宝宝。”
宋词没有被说服。
商场上的经验告诉他,无事献殷勤,必有隐情。
“那你们在干什么?”他收回目光,看着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用眼神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然后锦书率先开口,宋词听明白了,蒋君荔帮他说话了。
“妈妈说蚂蚁窝里面最辛苦的是蚂蚁大王,别的小蚂蚁可以休息,但蚂蚁大王要一直操心。然后妈妈说——”
明远顿了顿,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
看着宋词的眼睛:“妈妈说,爸爸你就是我们家的蚂蚁大王。”
宋词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令宜说,“妈妈说我们吃的好吃的东西、穿的好看的衣服、上的钢琴课马术课,都是爸爸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搬回来的!”
“爸爸每天都在工作,周末也要开会对不对?”锦书说到这儿,声音忽然小了一点,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
“以前你老是不在家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点点讨厌你的。”
明远站在沙发后面,闷闷地补了一句:“我也是。”
宋词没说话,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锦书立刻抬头,语速变得很急,像是生怕爸爸误会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了,爸爸不是故意不陪我们的,爸爸是在外面当蚂蚁大王,要管好几万个人吃饭。所以现在我已经有一点喜欢爸爸了!”
她伸出手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眯着眼睛强调:
“就还有这么多就变成很多喜欢了!”
宋明远在沙发后面清了清嗓子,“爸,我以前觉得你不关心我和锦书。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只是不会说,但你在做。所以我现在也有点喜欢你了。”
他停了一秒,“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妈妈。”
锦书用力点头,“我也是!我最喜欢妈妈!”
令宜也认认真真地看着宋词:“宋叔叔,我最喜欢的也是妈妈。”
小姑娘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眯着一只眼睛说:
“就比喜欢你多这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宋词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角落忽然松了下来。
这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是敷衍他的。
明远和锦书坦白说以前讨厌他,现在有点喜欢了,但不肯撒谎说最喜欢他;
令宜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最爱的是妈妈。
他们本可以随便说几句好听的糊弄过去,但没有,他们把真话捧到他面前,说得坦坦荡荡。
这才是蒋君荔教出来的孩子。
宋词笑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到茶几上,伸手一手一个,把宋锦书和蒋令宜捞进怀里。
然后转头朝沙发后面看了一眼,冲宋明远抬了抬下巴:“过来。”
宋明远犹豫了半秒钟,红着耳根绕过沙发,被宋词一条手臂圈进来。
三个孩子挤在他怀里,像一窝刚长出绒毛的小动物,暖烘烘的,带着花园里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令宜被挤得咯咯笑,仰头喊:“宋叔叔你抱太紧啦!”
锦书趴在爸爸胸口,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探出头来,严肃地说:
“爸爸,你以后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
明远被箍在胳膊底下,声音闷闷的,但语气活像个老干部:“妈——妈妈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妈妈说了,你要是累倒了,我们家的蚂蚁窝就塌了!就没有蚂蚁大王了!”
令宜从宋词的胳膊弯里钻出脑袋,仰着脸接了一句:“宋叔叔,你要是太累了,我以后的零花钱可以分你一半!”
宋锦书立刻跟上:“我也分!”
宋明远沉默了一下,非常理智地说:
“我的零花钱已经攒了三个月了,你要是需要的话可以借你,但要还的。”
宋词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出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