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泉山庄回来之后,蒋君荔把宋词的表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天。
嚼到最后,她决定去找周如玉。
蒋君荔到的时候,周如玉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藤桌上摆着一碟灯影牛肉,一碟怪味胡豆,都是川东老家寄来的。
蒋君荔在她对面坐下来,先抓了一把怪味胡豆,嚼得咯嘣响。
周如玉也不催她,给她倒了杯茶。茶是竹叶青,也是川东的。
蒋君荔喝了一口茶,把胡豆咽下去,然后说:“宋词跟我表白了。”
周如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
不是淑女的掩嘴笑,是川东女人特有的那种敞亮笑法。
蒋君荔被她笑懵了。“你笑什么?”
周如玉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笑你终于来跟我说了。”
“什么叫终于?他前几天才表的白。”
“他前几天才表白,”周如玉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压了压笑意,
“但他喜欢你,我从你嫁进来后几个月就看出来了。”
蒋君荔的手停在怪味胡豆的碟子上方。“几个月?”
“对。”
周如玉靠进藤椅里,掰着手指头数,
“你嫁进来第一个月,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平的,跟看一份合同没什么区别。
第七八个月后,他开始在你说话的时候停下手里的事。
后面,你们去参加聚会,他看你那个眼神——”
周如玉咂了咂嘴,“我当时就跟我家宋闵说,宋词完了。宋闵还不信,说我瞎说。”
蒋君荔把怪味胡豆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如玉姐,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信吗?”
蒋君荔想了想。确实不会信。
她嫁进来头半年,满脑子都是月薪两百万和五年两个亿,宋词在她眼里就是一个行走的工资卡,她对他的全部期待就是按时发工资、不要克扣年终奖。
要是周如玉跑来说宋词喜欢你,她大概会伸手摸摸周如玉的额头,说姐你是不是奥海城的太阳晒多了。
“当局者迷。”周如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你看不出来,宋家其他人可都看出来了。你知道老宅那边的长辈私底下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说宋词对令宜,跟对锦书明远没有区别。”
蒋君荔把胡豆咽下去,没接话。
“他们说,宋词那个人,从前对谁都是下巴一抬,话不超过三个字。
宋家那些长辈,哪个不是人精里的尖子?一双眼睛毒得很。他们说,宋词这是把令宜当亲闺女在养。”
蒋君荔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竹叶青。茶叶一根一根竖在水里,碧绿碧绿的。
“还有你。”周如玉的语速慢下来,不笑了,“你对锦书和明远,那也不是后妈能装出来的。
锦书从前多安静一个孩子,现在跟令宜两个人满院子疯跑,笑声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明远以前大家都觉得这个孩子早晚要得抑郁症,现在呢,能跑能说,会反驳大人,以前大家都不敢想。”
蒋君荔没说话。
她想起明远站在床边问“爸爸你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的时候。
她当时蒙在被子里,差点笑出来。
“所以宋家那些人都在猜,”周如玉又喝了一口茶,语气变得慢悠悠的,
“你后面肯定会让令宜改姓宋。”
蒋君荔抬起头。她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
是困惑。一种非常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令宜为什么要改姓宋?”
“嫁给宋家的女人带进来的孩子,改姓宋,在大家族里是常有的事。算是一种——融入。”
“令宜姓令。虽然她爸不是个东西,她凭什么改姓宋?”
蒋君荔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再说了,要改姓也是跟我姓蒋。”
周如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所以你没想过让令宜改姓宋。”
“从来没有。”
“宋词也没提过?”
“他提这个干什么?”
周如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她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君荔,我问你一件事。”
“问。”
“令宜的姓,你打算一直这么留着?”
“什么意思?”
“令宜姓令。令恒的令。你前夫的令。那个把女儿救命钱拿去炒股的令。”
“你离婚一年半了。令宜的户口跟着你,但她的姓还跟着他。你打算让她顶着这个姓多久?”
蒋君荔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竹叶青。茶叶还是竖着的,一根一根,碧绿碧绿的。她想起令宜刚查出心脏病那会儿,医院要填各种表格,每一张表格上“父亲”那一栏她都端端正正写上令恒的名字。
后来离婚了,再填表格的时候,她还是在那一栏写令恒的名字。
不是因为留恋,是因为那是事实。令宜的父亲是令恒,这件事不会因为她离了婚就改变。
但姓呢?姓不是事实。姓是一个选择。
“如玉姐,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在给你出主意。我是提醒你,这件事你迟早要想。”
蒋君荔的手指收紧了,在茶杯沿上捏得指节泛白。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她心大,是她一直忙着往前跑。
离婚之后,她的所有精力都用在两件事上——赚钱,让令宜活着。
后来嫁进宋家,她的精力分成了三份——照顾好三个孩子,当好宋家的媳妇,存够五年后的两个亿。
但现在周如玉把这个问题摆到了她面前。
“我想想。”她说。
蒋君荔从周如玉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奥海城的傍晚是浅紫色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一层一层。
令宜姓令。她自己也姓蒋。
她们母女俩,顶着两个不同的姓。
这件事以前她觉得没什么,现在周如玉一提,她忽然觉得别扭了。
令宜是她的女儿。她怀胎十月生的,从牙牙学语带到能跑能跳能跟锦书为了最后一串鸡翅用石头剪刀布决胜负。
她以前经常在医院的走廊里坐到半夜。
令恒呢?把令宜的救命钱拿去炒股,全赔了。
离婚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她们,也没有关心过令宜的病情。
这样的人,令宜为什么要跟他姓?
令宜应该姓蒋。跟她姓。她生的,她养的,她拼了命护住的。凭什么姓令?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令宜和锦书的声音。
“锦书你看!叔叔给我买的新发卡!”是令宜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也有!爸爸买的是一对!我们两个都是粉色的!”锦书的声音同样脆生生的。
蒋君荔站在玄关,低头换鞋。
她听见宋词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平平的:
“锦书,令宜,你们的发卡都是一样的,不要抢。”
“我们才不会抢,我们好着呢。”
蒋君荔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宋词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份文件。
令宜正趴在他肩膀上,把粉色发卡往他头上别。
宋词的头发被她别得翘起来一撮,他也没有动,任她折腾。
锦书坐在他旁边,正在把发卡小心翼翼地往宋词另一边头上戴。
“令宜,你看爸爸美不美?”
“美。”
令宜把发卡别好了,从宋词肩膀上滑下来,还拿了镜子过来。
“叔叔!好看吗!”
“好看。”
令宜满意了,锦书也满意了,脑袋挨着脑袋,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夸对方手艺好。
蒋君荔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沙发上的宋词。
他的头发被令两人别了发夹,表情松弛,嘴角微微弯着,像一个刚下班的父亲。
不是“像”。就是。
蒋君荔喝了一口水。宋词从来没有区别对待过令宜和锦书。转圈的时候两个人各转一圈。买的东西也是一模一样的。
蒋君荔把水瓶放下,拉开推拉门走回客厅。
令宜看见她,立刻扑过来。
“妈妈妈妈!叔叔给我买了发卡!有粉色的也有紫色的!你说是粉的好看还是紫的好看”
蒋君荔蹲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认真地说了句。
“都好看。”
“妈妈你也说都好看!”
“因为确实都好看。”
令宜叹了口气,用一种“大人真没劲”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又跑回去跟锦书玩了。
蒋君荔站起来,在宋词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人的距离。宋词的头发上还别着发卡。
“发卡别久了会定型。”她说。
“嗯。”
“你明天上班顶着这撮头发去?”
“早上洗头。”
蒋君荔把手收回来,靠进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