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如玉把纸鹤放回茶几上,拿了一块苹果,没吃,在手指间转了转。
“君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当家庭主妇?宋家这么有钱,你甘心?”
蒋君荔正在剥第二只皮皮虾。虾壳在她指尖裂开,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她把虾肉完整地抽出来,蘸了蘸椒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如玉姐,我跟你说个事。以前我和令宜她爸,就是前夫,开过一个小店。”
“那时候令宜刚刚出生确诊了心脏病,我需要钱,非常需要。”
“里面,女主角赚钱开店当总裁轻轻松松。”
“我也想试试,我们两个加上他爸妈,我们四个人,不,五个人 把令宜也带去店里照顾。”
“——每天天不亮就去店里,理货、上架、招呼客人。晚上十点以后关门。扣掉房租水电进货成本,你猜那个月赚了多少?”
周如玉看着她。
“一块钱。四个人,一个月,赚了一块钱。”
蒋君荔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如玉的苹果停在嘴边。
“一块钱。四个人,一个月。我当时坐在店里,看着那个账本,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就去找工作了。”
蒋君荔又剥好一只,这次放进了周如玉碗里。
周如玉的嘴角抽了一下。
“打工的时候我观察过我们老板,他做生意,真的是天生的。进货渠道,他一眼能看出哪家给的价是实的哪家是虚的。”
“谈客户,对方还价还到多少他放多少,心里门清。手下几十号工人,谁偷懒谁实在,他转一圈车间就知道。这种本事,我学了三年,一样都没学会。”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没有经商的头脑,不是那块料。你让我管账,我能把每一笔都记清楚。你让我管人,我能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你让我去市场上看风向,赚大钱——如玉姐,我真的不行。”
周如玉把那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所以我来宋家,定位很清楚。我就是来带孩子的。明远、锦书,加上令宜,三个孩子,够我忙的了。我的工作就是家庭主妇,月薪两百万的家庭主妇。”
她把“月薪两百万”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嘴角弯着。
“全奥海城你给我找第二个这么高薪的家庭主妇出来。”
周如玉也笑了。
蒋君荔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拿起纸巾擦手指,
“如玉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以前在荷城打工的时候,一个月累死累活,到手几千块。”
“现在我在宋家,也是打工,但月薪后面跟的零不一样。工作内容呢?接送孩子上下学,检查作业,陪他们玩,安排周末活动,跟老周商量晚上吃什么。”
“累也累,但跟以前上班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有什么不甘心的?我甘心得很。”
客厅那头,三个小姑娘已经把纸鹤排成了一整排。
周如玉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其实她今天问蒋君荔以后有什么打算,心里是悬着一根弦的。
她见过太多人,嫁进豪门之后,被那些光鲜的东西晃了眼。
今天买个包,明天参加个晚宴,后天在太太圈里被捧几句,就以为自己真的行了。
要进公司,要当董事,要把财政大权抓在手里,要老公把股权分一半。
她怕蒋君荔也这样。不是怕蒋君荔变坏,是怕她看不清自己。
宋家这摊子,宋词能撑起来,是十几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宋词那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人,不可能让一个没有经过市场检验的人去碰公司的核心。
蒋君荔要是脑子一热,去跟宋词要职位、要权力、要股权,那才真的是把现在的好日子往沟里带。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如玉姐,你是不是怕我像那些里写的那样,嫁进豪门就飘了,要去公司当CEO,要把宋词架空,要当宋家的武则天。”
周如玉被茶呛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蒋君荔靠在沙发背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如玉姐,你刚才那个表情,从‘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开始,脸上就写着‘君荔你可千万别犯傻’。”
周如玉把茶杯放下,也笑了。
“我确实是怕你——”周如玉找了一个词,
“怕你看到了宋家的繁华,脑子一热。像那些里写的那样,以为经商这种事,只要嫁给了有钱人,自己就天然会了。”
“然后要当老公的家,要当CEO ,要把整个集团攥在自己手里。”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不是被逗笑的那种,是发自心底的、肩膀都在抖的那种笑。
“如玉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她笑得茶杯都端不稳了,茶水在杯子里晃,
“你放心。我要是真去给宋词当老板,去公司指手画脚,那宋词离败家也不远了。”
“如玉姐你想想,我一个月底算账赚一块钱的人,去管宋氏集团?”
“宋词那些财务报表,我翻开第一页就能睡着。他那些并购案、投资方案、董事会决议,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一句都看不懂。”
蒋君荔伸出两只手比划,“我去公司能干什么?给宋词泡咖啡?他的助理泡得比我好。”
“帮他接电话?我连他客户的名字都记不全。帮他管人?说不动人家看到我,就觉得公司要倒闭了,还是先跑路吧。”
“宋词是成熟理智的人。我呢,也不是拎不清的人。”
“我们俩,一个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一个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
“我们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你就这么甘心躺平?”
“如玉姐,这不叫躺平。这叫躺赢。”
她把茶杯举起来,“我躺在那儿,月薪两百万。我为什么还要爬起来。”
“还有五年——”蒋君荔忽然停住了。契约的事,周如玉不知道。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一句,“五年后令宜就十一岁了,锦书也十岁了。到时候她们自己会扎辫子,会检查作业。我就更闲了。”
周如玉没有追问。
“君荔,你今天这番话,让我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被那些豪门洗脑。以为女人嫁进豪门,不攥住点什么就是失败。其实你已经攥住了。”
周如玉把果盘放下。“你把三个孩子攥住了,把覃姨的心攥住了,宋词也被你攥住了。”
蒋君荔看着周如玉,她很想说,宋词可是我老板,我怎么可能拿住他的心,不过覃夫人和孩子确实很喜欢我。
“如玉姐,你这些话,比那些写得通透多了。”
“不是通透。”周如玉摇了摇头,“是在生意场上见了太多拎不清的人。男人拎不清,女人也拎不清。”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蒋君荔放下茶杯,
“生意场上那么复杂的事,你处理得游刃有余。财务、人事、客户、供应商,哪一样都不简单。”
“宋闵在外面跑业务,你在后面把着方向盘。他签回来的单子,利润有多少,风险在哪里,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本事,不是谁都能有的。”
周如玉没有谦虚,但也没有得意。
“我练了多少年。从一个小门面做起,一笔一笔账对,一个一个客户磨。错了就记着,下次不再错。不是什么天赋,是摔出来的。”
“所以啊。”蒋君荔把最后一块苹果拿起来,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的路我走不了,我的路你也未必走得来。”
“你的路我怎么走不来?”
“你能忍受月薪只有两百万吗?”
周如玉把靠枕扔过去。蒋君荔接住了,塞在腰后面。
“我要是每个月啥也不干就有有200万月薪,老娘还去上什么破班,当什么老板娘 。”
“我也要像你那样躺赢,当女王有啥好,当女王还要自己赚钱。”
两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