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黑如漆，月隐星沉，天地间一丝光亮也无。
格竹轩后罩房朝南的房间内，一个六岁左右的女童躺在床榻上。
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枕边有个三寸高的小人儿在扣手指。
忽然，小人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窗户的位置。
一道红色的光亮从窗外闪了进来，直直钻入女童眉心，女童的身体随之透出一层微薄的红光，而后瞬间长大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女。
“可算回来了！”小蜃伸了个懒腰就要往心月腰间的壳子里扑。
“等等！”心月捏住它的后领，“陪我出去一趟。”
“你还要去哪儿？我可不去！”小蜃十分不爽。
心月将它提起与自己对视，问：“真的不去？”
小蜃双手环抱在胸前，把头一歪：“真的不去！”
“吃水藻也不去？”
“不……呃？”
小蜃赶忙转头，身体却直直地往下坠。心月早就放开手，起身开门去了。
“哎，等等我！上哪儿吃水藻啊！”
心月并不搭话，环顾一圈后足尖发力跃上屋顶。
门关的最后一瞬，小蜃化作一道黑烟从缝隙间钻出，追着心月的身影而去。
约摸一刻钟，心月停在一片池子前面，小蜃紧随着落到她身侧。
“这里面……”它伸出圆乎乎的小手指着满池的荷花，“真的会有水藻吗？”
心月却满不在乎：“万一呢？再说了，荷叶就不能吃了吗？”
小蜃没来得及开口，壳子就径直朝它砸来，被吸入壳中转了几圈后，它听见一个巨大的“咚”声。
这个该死的臭狐狸，真把自己扔进荷花池里了！
“小蜃，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壳外传来心月的喊叫，“吃不了的你就都压扁。”
“你到底要干嘛啊！”小蜃怒吼。
“这个你不用管，照我说的去做就行，等这个任务完成，我带你去海边！”
“真的？”小蜃从三丈宽的蜃刻里探出头，瞪大一双亮闪闪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蜃欢呼一身钻进壳内，巨大的蜃壳不断开合将周围的荷叶荷花都咬了进去。
心月站在岸上看着，脑子里尽是明日的行程。
翌日，她出了谢府来到一处拐角，早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见到她来，里面的冬儿掀了窗帘朝她招手。
“心月，这儿。”
心月登上马车问：“你家小姐呢？”
“小姐正等你呢，叫我过来接你。”
马车辘辘往前，没过多久就和乔婉的马车相遇，一同往爱莲园去。
园子东西两侧各有一扇门，心月一行人在东边的大门处下了马车。
小厮们被留在了倒座的门房处，女子们绕过一扇巨大的影壁这才算入了园子。
入眼便是一处水榭，曲折的游廊从满是荷花的池子中穿过。
几人迈上游廊，尽头是月亮门，门后是一条青石长阶，左侧有一座亭子，右侧挖了一方小小的水池，两三株荷花从中伸出。
此时便能听到女子欢笑的声音，再往里走下几级台阶，就见几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水池随意排布。
汉白玉的栏杆将水池围住，中间是鹅卵石铺就的小径。
往左看，长长的廊亭里三五成群地坐着数十名女子，或指着荷花喁喁细语，或围坐一起打双陆、下围棋。
右边则是一座二层小楼，透过窗户看进去，一层俨然一处茶馆的模样。
最里边有一长条柜台，一名妇人正数着手中的铜钱；另一边有设一处高台，摆两把圈椅，坐了两名女子。
左侧那位抱一把琵琶，右侧那位拿一把三弦，正唱着白娘子的评弹。
馆内有十几张四方桌，坐了个七七八八。
二层只开了两三扇窗户，露出几张或清秀或娇俏的面庞，想必是茶馆的雅座。
乔婉今日出门带了冬儿和另外两名年纪略小的婢女，一行人往茶馆二楼而去。
挑了个正中的隔间，待婢女将宣纸、笔墨等在临窗的案上摆好，乔婉才凑到近前提笔观摩。
心月跟着上前，看乔婉作画。
奈何她对丹青并无涉猎，只能看对方画的果然是荷花而已。
她支着下巴望向窗外不时走神，乔婉问起，也只会说些“好看”“不错”“栩栩如生”等干瘪的词语。
一幅画成，乔婉觉得疲惫，婢女们收拾好画，乔婉和心月往里侧的八仙桌前坐定。
沏一壶上好的毛尖，点了荷花酥、海棠糕、马蹄糕、云片糕等几样点心，又上了水晶虾饺、白切鸡、脆皮烧肉等菜，配两小碗云吞面。
两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说着楼下的荷花。冬儿等人另有一桌。
夹了一块鸡肉放入口中，心月开口：“乔小姐觉得此处的荷花如何？”
“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果然一处盛景。”
文绉绉的诗词心月不懂，她只引着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说。
“乔小姐第一次来，想必是新鲜的，只是我年年来此，早已看惯了。”
乔婉浅浅一笑：“如此景光看了这么多年，真叫人羡慕了。”
心月一脸神秘地凑近了低声道：“我倒知道一处地方，比这里的荷花更为好看。”
“哦？”乔婉停下筷子。
“就在这园子后面不远的一处山坡之后，有一方天然的荷花池，比这里的更有野趣。”
“果真？”乔婉眼睛一亮，继而又蹙了眉，“只是毕竟危险。”
心月摆摆手：“危险倒谈不上，不过三里的距离。”
她更压低了声音，耳语道：“是某次同小姐到此处赏荷，我趁小姐熟睡偷溜出去偶然发现的，不敢跑远了。”
乔婉睨了她一眼，笑道：“你个淘气的！”
用过饭，冬儿问是否要回府，乔婉却问心月此处是否有安歇的地方。
“久不作画，真是有些乏了，最好能小憩片刻。”
心月开口：“后面有几座小楼，专供人歇息留宿的，我早已定了房间了。”
乔婉惊讶：“你果然心细。”
几人于是下楼，穿过荷花池从一角门往里走，果见几处小楼。
心月往柜台递出两根竹签，守着的一名女子便领着众人走入其中一座小楼。
迈上楼梯，打开二楼的一处房门，女子交代几句走了。
这是一处阔大的房间，用屏风隔了内外，外面设有软榻，里面有一张被褥俱全的床，床尾也有软榻。
乔婉令其中一名婢女到外面门房同小厮招呼一声，另一名则在外间候着，自己和冬儿便在内间休息。
心月自然也给自己定了一个小房间，就在乔婉房间的隔壁。
等传话的婢女回来，又过了小半刻钟，乔婉听到窗户处传来敲击声。
打开窗，心月冲着她挤眉弄眼。
“她们都睡了，我们走吗？”
乔婉有些犹豫，在房中来回踱步，一旁的冬儿也劝说不要冒险。
“机会难得哦。”心月继续说。
乔婉看了她一眼，又望向一直摇头的冬儿，终于把心一横将手撑在窗沿上。
“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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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儿疾呼出声，顾及外间的婢女，又赶紧收声捂嘴。
“心月姑娘说得没错，机会难得，去看看就回来。”
乔婉被半搀着从窗户翻了出来，想了想又示意冬儿带上方才的那幅画作。
冬儿无奈，只能将画筒递出，随后在心月的帮助下也翻了出来。
正值午间小憩之时，四下无人行走，三人悄悄下楼，从小楼的后门走了出去。
心月领着两人七弯八拐到了园子北面的一处角门，出门便是山路。
冬儿扯着乔婉的袖子，焦急地摇了摇头：“小姐……”
乔婉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山路蜿蜒，走得半刻钟就绕过了几个陡坡，再往前翻过一个略高的山坡，眼前豁然开朗。
郊野陂塘，粉瓣翠盖。有风起，吹动一池绿浪，莲枝轻摆，似有暗香送来。
远处青山连绵，碧空飘云；近处绿水如镜，倒映着水侧天边。
有蛙从水中跃出，落到水面的荷叶之上，惊飞了立在花苞上的蜻蜓。
蝉鸣声声、蛙躁连连，婉转的鸟鸣从山脚的树林里传出，声声相和。
乔婉似是看呆了，站立良久，方才吐出一句：“果然远甚园中之景。”
她展目而望，视线一点点在水池中掠过。
“冬儿。”她忽然呼唤，“取画来。”
冬儿将画从竹筒中取出，乔婉接过展开。
下方画了两片相叠的荷叶，一根花茎从后方伸出，擎着一朵重瓣粉莲，右下方有一株未开的花苞。
乔婉左右看看，行至一处山石前，勉强将画展开放在上面。
心月见她接过冬儿递来的眉笔开始改画，于是退开半步手指点了点蜃壳。
“如何了？”她传音。
“谢灵澈那些人已经到了昨晚那处荷花池了。”小蜃回应完，又开始嘟囔，“你将乔婉引到那里去不就行了，偏要毁了那处荷花池，真是暴殄天物。”
“不要多嘴！”乔婉隔着壳子敲了下它的头，“那样也太刻意了。”
心月环顾一圈，看到右后方有一突出来的石块。
她慢慢退后，右脚放到石块上用力往下踩，石块顿时松动脚便往内侧一滑。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跌倒，眼角余光瞥见乔婉和冬儿蓦地回头，而后神色慌张地赶过来。
“怎么了？”乔婉蹲到她身边。
心月早已坐起，她咬牙拉起右边裤腿，露出一点脚踝，两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脚踝被石块磨出了血，此时已然肿胀，看着十分骇人。
“怎么办？你还能不能起来？冬儿快去叫人……”
“不要去。”心月立时打断，“若是被令外祖母和令堂知道我引你出来，那就不好了。”
“你放心，都是我执意要你带我到这儿的。”
心月摇头：“纵她们心软饶过我这一回，日后怕是也不会再允你与我出来了。”
乔婉指头搅在一起：“哎！那又如何是好！”
“无事，伤口只是看起来唬人，其实并不那么严重的。劳烦乔小姐用帕子取点干净的水来，冬儿替我在那边找找有没有蒲公英。”
“这样就能好吗？”冬儿开口。
“只要敷上蒲公英，一刻钟便能走路了。”
再三确认她一人在此处无事，乔婉和冬儿便各自出发，心月趁机动了动僵硬的双脚。
壳子里的小人儿又说话了：“蒲公英这么厉害的？真的一刻钟便能走路？”
“你管它能不能呢，她们相信就行！”
心月嘀咕一句，看向冬儿走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