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完毕后已是黄昏。
俞筝然阮施青随杨致远在茶庄用晚膳。
凉亭内微风徐徐,送来心旷神怡的花香茶香。
念着天色将晚,俞筝然不由得暗暗加快了夹菜的速度。
饭罢,弯月已挂于枝头。
三人径直去了茶庄库房,库房占面约有几亩地,内里的赤色茶柜整齐并了几十列。
干净清苦的气息中隐隐带着花香,沁人肺腑。
念及茶楼中常需的玫瑰花茶与茉莉花茶亦所剩无几,俞筝然便开口向杨致远各添了五十斤。
元福元禄与朝露夕云正搬着几大筐茶往庄门口而去。
“杨大哥,算算茶叶钱。”俞筝然对杨致远道。
“上次苏大人给的银票够了,此次不用付……”
正说着,哐当一声巨响惊得三人打了个激灵。
待回过神来,他们才发觉库房的铁皮大门被关上了。
噗呼呼——
三人闻声转过身看去,身后方才还是一片漆黑,眼下已是一片火红的光,茶与柜皆被火海淹没。
心头咯噔跳,俞筝然同阮施青抱作一团,她错愕喊道:“杨大哥,怎会着火?快开门出去救火。”
杨致远试图打开铁门,直至手指磨破皮亦没拉开半丝缝隙:“锁了!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锁了?!”俞筝然阮施青二人大惊失色,异口同声。
杨致远竭力捶打铁门,高声呐喊:“开门,开门。”
回应他们的唯有剧烈的拍门回音。
“现天色已晚,库房虽仅一名库管看守,但这般大的动静,应也听得见,为何迟迟不来开门?”杨致远抹了把额上的汗,焦虑不堪。
浓烟滚滚扑来,带着干苦的焦糊味道,呛得三人咳嗽不断。
觉着胸口处越来越闷,俞筝然一手扶住胸口一手搂住阮施青。
“筝宝儿,要变烤猪了,怎么办,怎么办?”阮施青急得跺脚,泪眼汪汪。
“青姐,别着急……有办法的,肯定有办法。”俞筝然不断地搓着她的手臂,欲安慰她。
“杨大哥,我记得来时,那面墙上似是有窗。”俞筝然用手指了指右侧方的墙面。
“有的,我去开窗。”杨致远疾步奔至窗户所在。
途径一燃起火苗的货架旁侧,噗咚咚,货架突地被烧断,架上茶筐重重摔下,正正砸在杨致远的头上。
霎时他直挺挺地躺于地上,没再动弹,衣摆处燃起几簇火苗。
“杨大哥……”
“杨公子……”
俞筝然阮施青立即扑过去。
墨色黑烟灼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心跳已到了嗓子眼。
俞筝然想都没想,边捂住口鼻边用力急踩杨致远衣摆上的火苗子,阮施青见状亦跟着踩了起来。
见杨致远衣摆处的火终于熄灭,二女默契地一人拉他一胳膊拖他至火源稍远的门边。
火舌顺着茶柜蔓延,已舔上了顶梁处的松木,火焰轰的一声暴长,将整个库房变成了庞大的封闭窑炉。
火星四溅,苦香扑鼻。
俞筝然指甲拼命掐着掌心。
茶庄夜里人少,库房已被封死,外面的人定是看不见库房内起了火,且这等突如其来的莫名大火,八成有人欲害命。
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他们三人皆没法活着出去!
“青姐,你看着他,我去开窗。”俞筝然顾不得阮施青焦虑的呼唤与阻拦,用手袖掩住口鼻便往狂舞的火龙冲去。
到了火堆前,她隔着熊熊大火眺望。
窗户在右墙面第七排货柜的旁边,如现在直接从火堆冲至窗边绝不可能,旋即她后退几步,仔细地观察着火势。
右侧火势偏大,左侧火势尚小,唯有绕道而行。
她定睛打量货柜排列,在脑中确立好了路线,用力咬了咬唇,再次掐了掐自己掌心,便奔了进去。
耳旁除了阮施青的声声呼唤,唯剩下木柜和茶叶燃起的哔剥声。
俞筝然觉着自己的心已不在胸腔内,气喘得越来越困难,头脑愈来愈昏沉……
她的双目死死盯着那扇唯一能够救命的窗,奋勇挪进。
轰隆隆,前方茶柜霍然坍塌,截断了她前行之路。
“咳咳咳……筝宝儿,你回来吧……回来啊……”阮施青带着哭腔嘶吼。
俞筝然心头生了一丝绝望,她咬了咬牙,立即用理智压下慌乱。
不行!要出去!一定要出去!
猛地脱掉身上易燃又碍事的丝绸外裙,她手脚并用地从乱木堆中爬了过去。
终于距离窗边几尺远,她喜出望外,连踹带搬地挪走窗下阻碍物,奋力推开了窗。
冷风裹挟着清新的茶香扑面而来,她欣喜若狂,欲朝窗外大喊。
忽地后脑传来剧烈的疼痛,她眼前发黑,软倒在窗下,意识没入黑暗之前,脑中唯剩一个念头:真要被烧成烤猪了吗?
——
元福元禄同朝露夕云四人将茶叶搬至庄门外的马车上,却迟迟不见俞筝然与阮施青出来。
朝露蹙眉道:“夕云,我二人入内瞧瞧吧。”
夕云点头,二人入了茶庄。
元福元禄搓着手面面相觑。
忽闻马蹄哒哒,抬眼望去竟是苏允迟策马而来。
“大人,这般晚了,您怎会至此?”元福恭敬上前问道。
苏允迟勒马停下,目光定于庄内。
“夫人在何处?”
“她们在茶庄库房,已购完了茶,应是要出来了的。”元福回答。
苏允迟眸子微微收缩,顾不得其他直入茶庄。
他今日得到暗探回报,闵家大公子闵良善去过绿茶山庄。
他立即到源香茶楼寻俞筝然却被晴月告知,她到了山庄购茶。
他整颗心七上八下不得安稳,策马来了此处,眼下他只想尽早见到她。
疾步行走不足半盏茶的时间,他追上了朝露夕云。
朝露夕云还未来得及同他打声招呼,忽闻远处大喊:“走水了,救火呀!”
苏允迟瞪大双眸,心口狂跳,运着轻功直扑火源之地。
到了库房,乌黑烟柱从墙侧小窗钻出,时而可见跳动的红焰。
几人围在窗边泼水,三五人围在库房门口。
“库房门锁了,打不开……”
“快去找库管,快去……”
苏允迟二话不说,将那几人拽至旁侧,一脚踹飞了铁门。
火光炽烈耀眼,偌大库房照得如同白昼。
阮施青与杨致远双双躺于地上,身后几人立即入内将他二人拖了出去。
没有她,竟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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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允迟的心从未有过如此慌乱。
他脚下发软,扶住发烫的铁门边框滑跪于地。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中赫然赤红,脑中一片空白。
双手紧攥成拳,指节骨骼凸显,手背青筋暴起。
不可能,她定不会有事!
他猛地起身向火海冲去,却被人使了蛮力擒住双臂。
“大人,您不能进去,火太大了!”
“是啊,大人!”
朝露夕云施了全身的内力才勉强拉住苏允迟。
“放开!”苏允迟肩臂骤然发力,震开拉住他的两只手。
朝露夕云整个人弹至数米远,皆趴在地上吐了口鲜血。
苏允迟踉跄着欲再次扑入火海,双腿却被朝露夕云死死抱住。
“大人,万万不可!”
两丫头齐齐悲痛嘶喊。
恰在此时,苏允迟的目光落定于窗边,眸中掠过亮光。
火势这般大才被人发觉,定是有人从内开了窗,才将失火之事传了出去。
思及此,他对朝露夕云急急大喊:“放手,我去窗外!”
两丫头闻声不解,却是立马撤回了手。
匆忙挤开涌入库房救火的人群,苏允迟奔至窗边。
窗外已无半个人影,内里一歪斜的茶柜掩住了上半边窗,想要入内颇为困难。
双手运力推开茶柜,苏允迟纵身跳窗跃至库房。
娇小的身躯侧躺蜷缩在窗下,素白单薄的中衣污迹斑斑,发髻蓬乱,面颊染了一层黑色的灰尘。
苏允迟眼眶湿润,俯下身子,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鼻息,感受到了她的呼吸,他悬着的那颗心倏然落地。
一把将她捞起揽至怀中,苏允迟的下颚紧紧贴在她的额头处。
“没事了,没事了……”
这般抱了片刻,苏允迟脱了自己的外袍,紧紧裹住俞筝然,横抱着她跃出窗。
绿山茶庄客房内,苏允迟将俞筝然抱至榻上,双手紧握住她黑黢黢的小手,目光锁在她黑亮的小脸儿上。
朝露夕云紧随其后,朝露端了一盆清水,夕云则是端了一碗白水。
二人欲靠近俞筝然,苏允迟轻声开口:“放下,出去。”
说话间,那双黏在俞筝然面上的眸子不曾移动半分。
吱嘎一声门关上了。
苏允迟拿了干净毛巾沾了水,细细擦拭着她面颊上的黑灰,白皙透亮的肌肤寸寸露出。
再认真擦洗了她的双手,手指上几处划伤的痕迹映入眼帘,他手微顿,随即将动作放得更轻柔。
擦洗完后,他在她周身细致地检查个遍。
除了手指处有伤,脑后亦有一处淤血肿包。
他眸光暗了暗,手指稍稍蜷曲,接着将平躺着的俞筝然摆成侧卧,避免压住脑伤。
“闵良善昨日带人暗中去了京郊绿山茶庄。”暗探的话在耳畔回荡。
闵良善!
苏允迟的眸中掠过狠厉,十指收拢成拳,指节发出咯咯声响。
“朝露夕云。”他朝外呼唤。
两丫头推门入内,垂首听令。
“朝露,速取混元膏、生肌膏,分别替夫人治疗头脑淤伤及手伤。”
“夕云,你在此照顾夫人,我去去便回。”
话音刚落,他已旋风般出了房门,没入黑暗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