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炉间。
俞筝然生了火,陶瓷壶中煮了茶叶与茉莉花。
“需要帮忙吗?”立于身侧的苏允迟突然开口询问。
“不用啦。大人,您在一旁看着便好。”俞筝然浅笑回他。
经过茶炉间的元福元禄见到俞筝然在忙活,齐齐往内挤:“小姐,大人,我们……”
话还没说完,二人便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
“你们,该歇息了。”阮施青压着嗓子,使着猛劲将他们往外拽。
二人不明所以,却只得随着阮施青离去。
“夫人,小姐在煮茶,我们想帮忙,您为何阻拦我们呢?”元福挠了挠后脑勺。
“你两人,榆木脑袋,人家小两口煮茶那是煮茶吗?那是有情调。你们不许打扰他们。”
“哦……明白了。”二人恍然大悟。
茶炉间内,茶香花香纠缠浓郁。
俞筝然滤出了茶叶与茉莉花,取了奶酪、酥油还有少许食盐,混在壶中煮开。
奶香的醇厚与花香的清新苦涩混在一处,沁人心脾。
“大人,再煮片刻便好。”俞筝然对苏允迟道。
却见苏允迟的眸光落在她发髻上,俞筝然顺着他目光伸手摸了摸,正是那支珍珠扇形发钗。
苏允迟立刻收回视线。
“哦,这只钗,多谢大人。”俞筝然莞尔。
“其实大人不必为了补偿我送我发钗的,毕竟昨日我得了赏赐,没亏还挣了呢。”
说到这里,她便笑得合不拢嘴了。
苏允迟闻言,眸色沉了沉。
须臾他道:“陛下赏赐是陛下之事,我赠送是我之事。”
俞筝然止住笑,沉默了。苏允迟说话的语气并不重,仅比平日略微冷硬些。
大人这般,似是不悦?
不知是不是她自己太过敏感,顿觉空气均压抑了几分。
垂着头,她的大拇指用力按压自己的食指指腹。
“你不喜欢?”苏允迟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缓缓吐出这句话来。
他昨夜特意回府取了银子,担心那妇人会收摊,他加快步子赶去,所幸赶上了。
俞筝然错愕抬眼,苏允迟目光紧紧定在她的双眸。她生了错觉,大人仿佛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不不不,大人,我很喜欢,谢谢你。”俞筝然又伸手抚了抚发钗上柔润的细小珍珠。
“我喜欢的,大人。”
苏允迟的眸光忽地似被温情化开,柔得似水,使人沉溺。
俞筝然倏然错开眸光。大人今日有些不对劲啊!
低头看了看陶瓷壶,已然翻滚着乳青色的大泡。
“煮好了。”俞筝然急切地去提陶瓷壶。
右手刚碰到壶柄处,嘶的一声缩回了手。
“怎么了?烫着了?”苏允迟忙抓起她的右手,细致地看了起来。
食指指腹处霍然起了个大水泡。他的眸光徒然阴沉下去。
“我取冰。”他声音森寒,不等俞筝然反应,他便大跨步到灶台取了刚刚备置的冰块。
紧接着,他迅疾地将冰块用干净的棉纱包起来,按压在俞筝然烫伤的地方。
俞筝然怔住。
这棉纱布是她清洗干净了的,过滤茶水之用,竟被大人用来包冰块治伤?他处理烫伤居然这般熟练!?
忽感发髻贴于身前男子的下颚,连呼吸间皆是男子清冷的气息。
念及眼下周边并无一人,这般亲密颇为不妥,俞筝然往后急退半步。
啪嗒一声。冰块连同纱布掉落在地。
忽略苏允迟愕然的眸光,俞筝然忙低着身子拾起:“大人,我自己来便好。”
她按住冰块直起身,距离苏允迟步余远,悄悄瞥向苏允迟的方向。
茶壶吐出的水汽氤氲而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太清那人是何表情。
“你休息下,我来。”少顷,听得他声音传来。
“哦……大人,您把茶盛出搁凉了放冰块便行。”俞筝然边说边后退,意图将这片场地留给他。
苏允迟按照俞筝然所言处理完后,俞筝然又道:“咸蛋酥早上做的有剩余,我去取。”
不等苏允迟开口拦下她,她已一溜烟儿地跑至后厨间。
待她取了两碟咸蛋酥回来时,苏允迟已用木镊子往奶茶中加冰块。
傍晚的霞光映在他的面上,在他的长睫处洒下碎金般的光晕。动作间尽显专注。
听到动静,苏允迟转向她:“你手烫伤了,这些给我吧。”
他话音刚落,俞筝然便觉手上一空。
那人已从她手中端走了碟子,迅即烫伤处被冰凉感包裹,灼热的刺痛感瞬间消散了。
“按着吧。”苏允迟道,“再按半盏茶的时间便可以涂抹药膏。”
“有药膏吗?”
“有的。”俞筝然忙点头,小鸡啄米般。
苏允迟这才端着托盘出了茶炉间。
茶楼堂内。
苏允迟与刘玉于门口处的位置相对而坐。饮茶吃糕点间,苏允迟目光投向茶楼外人流如织的街道。
见二人的咸蛋酥即将见底,俞筝然到后厨新拿了两碟。
茶楼门前有一约莫八岁的小男孩,被一中年男子牵着手徐徐前行。
二人皆身着青色粗布衣。
猝不及防地一声惊呼,男孩咬了牵他的那只手。
中年男子吃痛抽回,嘴里骂骂咧咧。小男孩猛地朝反方向狂奔。
霍然,一棕色骏马窜出,正正朝着小男孩撞去。
马背上的少年面色骤变,大喝一声狠命勒缰绳,马匹嘶鸣,前蹄踏空旋即坠落,眼看铁蹄将要踏在小男孩瘦弱的身躯上。
倏然间,一月白身影掠至紧紧抱住男孩,于马蹄砸落瞬间,两人齐齐卧地侧滚,最终落于茶楼门口。
“呀!大人!”刘玉惊得从木椅上跳了起来。
或许因受了惊,小男孩竟张大口咬在苏允迟的虎口处。
苏允迟面不改色,唯眸子微微收缩。
俞筝然至入堂内时见到的便是此种景象,她忙放下碟子奔了过来。
却见小男孩双目被长长的睫毛掩着,眼睑乌青,竟是个瞎眼小男孩。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俞筝然跪在地上,倾着身子在小男孩耳边低语。
边说边轻抚他的后背。
感到小男孩僵硬的身躯渐渐放松,俞筝然继续放轻声音:“没事了,这位哥哥方救了你,没事了……”
闻言小男孩松了口,旋即哇地哭出了声。
俞筝然对苏允迟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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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小男孩入怀,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苏允迟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周遭。
四方围满了行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却唯不见方才牵小男孩的中年男子。
策马少年从马上跃下,挤过人群来到苏允迟跟前。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拱手道歉:“不好意思,实在是抱歉。”
说着他从腰间扯下荷包递给苏允迟,见苏允迟没有接过之意,他讪讪笑着将荷包搁于俞筝然身旁。
“银子不多,还望笑纳。”
少年再次拱手,拨开人群策马离去。
“大人,那中年男子应是人牙子。”刘玉目光掠过地上的小男孩又望了望如潮人群。
苏允迟淡淡开口:“他暂交于你照料。”
刘玉应下,随后他走到俞筝然身边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可是饿了?哥哥这里有糕点吃,要不要尝尝?”
听到此言,小男孩猛然抬头,咽了咽口水随即缩着身子,将头埋在俞筝然的臂弯处。
俞筝然被他这动作引得心酸,与刘玉二人面面相觑。
“没事了,糕点是姐姐做的,可以吃的,吃饱了才能去找你家人。”
听到这句话,小男孩才缓缓伸出手,刘玉牵住他入了茶楼内。
俞筝然起身,看向苏允迟被咬伤的手。
苏允迟不动声色地将那伤处贴于身侧,仔细看方能见到藏于他手内侧的斑驳血迹。
见俞筝然目光投了过来,他稍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
“走吧,治伤。”俞筝然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他。
苏允迟错愕一瞬,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回,便由着俞筝然拉他至茶楼后院。
到了后院水缸前,俞筝然停下步子,舀了水倒在他伤口处。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来时,苏允迟的手指稍稍蜷了蜷。
“疼吗?”俞筝然抬头轻声问。
苏允迟摇了摇头。
“好了,走上药吧。”俞筝然再次拉住他,径直到了她出嫁前的闺房。
指了指木桌旁的软椅,俞筝然道:“大人,你坐这儿吧。我取药箱。”
苏允迟轻嗯一声,目光跟随着俞筝然。
她快步到窗边案几旁,从面上拧起一朱红药箱走了过来。
打开药箱,甘苦交织的气味扑鼻,内里满满当当放着各色瓷瓶。
俞筝然率先拿起一漆黑偏大的瓶子,拔了瓶塞,酒香味弥漫。
“大人,先消毒,可能有点疼,忍忍。”言毕,她低着头,将酒液淋向苏允迟的虎口伤处。
虎口处有淡淡的刺痛感,鼻尖处除了酒香,还有她独有的甜美馨香萦绕。
苏允迟忽地觉着心底某处很轻很柔,似被春风悉心抚触般。
俞筝然收起酒瓶,在药箱内连着寻了数瓶药膏,最后执起淡绿色的瓷瓶,见到是“生肌膏”三字,她眸光微微发亮,道:“是这个。”
药勺舀起莹白药膏,轻轻地涂抹在他的伤处。
见苏允迟的手轻颤,俞筝然伸手按住。
瞥了眼他如玉淡然的面庞,他在茶楼门口藏伤的动作浮现在眼前。
“大人……人非神无病无痛无伤。有了伤痛是可以说出来的,不必隐藏起来独自舔舐伤口。”
“而且习惯独自扛起所有,总归是会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