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穹是沉甸甸的鸦青色,残月似弯钩斜挂于飞檐角落。
源香茶楼的大堂之门依旧紧闭。
闵玉善身着天光同色锦服,几乎融入天色。
手掌搓了会双臂,他挺直脊背静默立于门外。
直到天边呈现鱼肚白,门方被人从内打开。
未曾想到门外有人,元福吓了大跳,待定睛看了来人,他干笑两声。
“闵七公子,今日何以这般早?”
闵玉善拱手笑道:“今日需至京郊会诗友,故早些至茶楼抄写苏大人的话本子。”
仅是抄话本子而已,今日抄不完明日抄便是,何以这般着急?
心头这样想着,元福亦口快地说了出来。
“在下诗友皆视苏大人为楷模,想将那些话本一同带过去,故而赶急了些。”闵玉善如实回答。
念及苏允迟盛名,元福不由得心生骄傲,他重重颔首引闵玉善入内。
斟了杯清茶递过,元福便任由闵玉善坐于窗边位置抄录苏允迟的话本。
辰时过半,楼内茶客渐多,闵玉善收了笔,要了份茶点套餐,用完后向元福致了谢离开了茶楼。
抱着几本话本,他抄近路穿过几经巷子赶往京外。
却于一幽深巷中遇见了闵家五子闵其善。
二人距离两步远。
闵其善挥开手中折扇,勾唇冷嗤。
“七弟,听闻你近几日常去源香茶楼,三哥与四哥之事,可是你告的密?”
他眼中闪着阴鸷的光。
望了眼他身后几名短打装扮的仆人,闵玉善咽了口唾沫。
“五哥,你我皆知,三哥四哥是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抱话本的手臂收紧,他扬高嗓门。
唰!
闵其善手中的折扇骤然收拢,他满眼怒火,牙缝中挤出字:“咎由自取?很好!今日哥哥我也让你知晓何为咎由自取!”
他挥手示意,那几名仆人挽着衣袖逼近闵玉善。
闵玉善咬牙后退,最终踩到一石子上,身子失衡滑倒在地,拳脚似雨点砸至他胸前与腹部。
因为剧烈疼痛,身体止不住地抖动,他却硬是没喊出声。
一人提脚对着他头颅狠狠踩下。
那只脚距离他的额角不足半寸,却陡然调转方向。
闷哼声四起,紧接着扑通扑通声传入耳。
颤颤巍巍挪开挡于眼前的双臂,他见到一挺拔凛然的身姿背光而立。
那人双手负于身后,身着绯红官服,面如冰霜,正是苏允迟。
他身侧横七竖八倒了大片,皆是闵家人。
扶着墙根站直身,闵玉善抹了把唇角的血迹。
瞥了眼他脚边几本话本,苏允迟敛色冷声开口:“闵玉善,亲母被害,常年被欺,定是想过报复闵家吧?”
闵玉善面色惨白,缄默不语,仅正正看着他。
“至茶楼投票,抄写本官的话本子,无非是想引起本官注意,不是吗?”苏允迟继续道。
“想本官助你,得看你有多少诚意。”
幽深巷内沉入静默。
遥远街道中的吆喝声、丝竹声隐隐飘入耳内。
半晌,闵玉善双手紧握成拳,眼神坚定。
“苏大人,话本之事,确实因小民欣佩您。”
“至于报复闵家,小民日日夜夜都想,但小民乃奉公守法之人,绝不会犯法行事。”
“小民愿助您搜罗闵家暗中勾当的证据。”
苏允迟唇畔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锁在闵玉善双眼上。
须臾,他道:“你的目的已达到,日后离本官之妻远些。”
丢下这句话,他拂袖离去。
低身拾起地上沾染了尘土的话本,闵玉善用手袖擦净,抬眼望着源香茶楼的方向。
源香茶楼后院。
俞筝然方煮完一轮茶,跑至后厨间,见阮施青做完一轮糕点,便拉她至凉亭内歇歇。
“青姐,关于戏剧云试吃云体验的内容,得先从咱们合作的三家铺子做起。”
她将昨夜所思细致地说与阮施青听。
先无偿替悦来酒楼推广各菜肴,随后便是玉衣坊与踏云馆。
如此一来,众人见了成效遂会愿意邀请他们替各自铺子宣传。
届时,茶楼即可收取费用。
阮施青听完头点得似小鸡啄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她呵呵笑道:“行行行,都听你的,论经商你比我强。”
拍掉捏她的那只手,俞筝然起身欲回茶炉间煮茶,却撞见了从后院入内的苏允迟。
此时他一身靛蓝常服,逆着光。
秋风翻卷他的衣袂,几缕发丝跟着翻动,整个人俊美得胜过极品冠玉。
好看!她暗叹。
越来越爱看这张脸了该怎么办?
那人唇角带着笑,柔声道:“继续至凉亭内歇会吧,公务已毕,剩余的我来吧。”
敛住心绪,她咯咯笑了两声应下。
毕竟他眼下煮茶做糕点已是颇为熟络。
“那我再同青姐唠嗑唠嗑戏剧之事。”
提着裙摆,她又转身回到凉亭内坐下。
“啧啧啧,筝宝儿,瞧瞧你方才的眼神,花痴!”阮施青得意地笑着。
面庞倏然发烫,俞筝然忙捂住脸颊,随即她冷哼。
“他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君,犯个花痴又怎么了?”
“呵!当初是谁说自己是不婚主义的?”阮施青不依不饶。
“青姐,你!”她指着阮施青半天说不出话。
紧接着,她假意挖苦。
“你这是嫉妒,要不你也寻个夫君?”
见她又掰扯这种话,阮施青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俞筝然忙趁机岔开话题。
她提议改日至悦来酒楼拟定一份云试吃的菜谱清单。
说到这里,不由得对悦来酒楼的菜肴馋了嘴。
二女眉飞色舞地计划着下次去吃何种菜肴。
“阮娘子,杨某又来叨扰了。”杨致远的声音悠悠荡过来。
俞筝然惊得抬眼,杨致远正于他二人身侧站定,目光锁在阮施青面上。
她收回视线看向阮施青。
只见她脸上笑意瞬间消弭,腾地从石凳上弹起。
双手叉腰,她嗓音拨高:“究竟是谁放你进来的?”
被她这般大的反应惊得错愕了半瞬,杨致远拱手说道:“无人拦杨某,所以……”
见阮施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俞筝然起身抚了抚她后背。
“青姐,杨大哥的绿山茶庄给咱们茶楼供茶,自是无人拦他。”
阮施青噎住,俄顷,她直翻白眼。
“你来有何事?”
杨致远温和地笑着,轻声道:“前几日被阮娘子打伤,担忧你记挂此事,特来告知杨某已无碍。”
闻得此言,俞筝然心头暗喜,悄然侧目看向阮施青。
她面颊微红,长睫颤了几颤,错开与杨致远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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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谁担忧你了……”她小声嘀咕。
说完,她撞开挡于身前的杨致远,匆忙回了后厨间做糕点。
捂嘴偷笑片刻,俞筝然轻撞杨致远胳膊,示意他去后厨间。
杨致远含笑致谢,遂直扑后厨间寻阮施青去了。
立于原地翘首以盼,半晌没见杨致远被赶出,俞筝然悄悄移步至后厨间窗外。
透过窗户缝隙,往内探去。
阮施青正咬牙奋力和面,杨致远伫立在旁侧,时不时问两句:
“需加水吗?”
“还要添面粉吗?”
这画面实在是美呐,美得她不忍打扰。
她捂住嘴偷笑,轻手轻脚地挪步离开了。
归京兆府的路上。
马车缓慢行于青石路上。
一想到阮施青马上就能同杨致远相守,她便嘴角弯弯下不来。
苏允迟抱她坐到腿上,执起她的手轻吻数下。
他含笑问道:“何事令娘子如此开心?”
见他清澈的眸子直直看过来,她将阮施青与杨致远之事和盘托出。
那人沉默几息,缓缓开口。
“为何娘子总叫岳母为青姐?”
“而且,她另嫁人,身为女儿你却颇为开心。”
收住笑意,俞筝然在心头纠结了两息。
紧咬下唇,她正色道:“夫君,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只怕你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既已托付终身,那她的过往便不该有所隐瞒。
那人神情肃然,洗耳恭听。
她将自己出了车祸穿越至此,又将阮施青摔个狗吃屎来了此处之事娓娓道来。
“我与青姐本不是母女,严格来说,她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姐姐,所以她能寻到好的归宿,我自是开心的。”
苏允迟错愕地盯着她。
得!定是以为臆想症在作祟吧?这种匪夷所思之事也的确令人难以相信。
她两指并拢欲立誓:“我俞筝然今日所言如……”
两根手指被温热的掌心包裹,那人眸中掠过不悦。
“娘子曾言举头三尺有神明。”
俞筝然这才放弃立誓。
马车内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须臾,那人轻吻着她的额头。
他低缓着声音:“只要娘子所言,为夫皆信。”
她心里松了口气。
忽然听到他道:“那你是否会在将来的某天,突然回到原来的地方?”
脑袋一片空白,她无言以对,更是无法回答。
良久,她用额头抵住他下颚,轻言细语。
“应是回不去了吧,毕竟在那个地方我已成了一捧灰。”
一捧灰……
那人浑身冰凉,抱她的手臂收紧,将她禁锢于怀中。
被他的力道勒得喘不过气,俞筝然欲提醒他自己有些疼,但见他神色落寞,遂任凭他加重力度。
如此模样的苏允迟,她可是从未见过。
被他静静抱了片刻,她笑着逗他。
“话说回来,如不是这样,我还不会来到这里,如来不了这里,我也不会遇见你啊。所以,笑一笑。”
她边说边用两指掐于他唇角两边,往上拉起笑弧。
“哈哈哈,这样笑起来都不像是我认识的苏允迟了。”
那人将她作乱的手拢在手心,唇瓣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片刻后,他低沉着声音道:“不论你到天涯海角,为夫定设法寻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