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那句话落下后,江边的风都安静了几秒。
韩舒窈靠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张门禁卡。
她没敢看苏牧。
顾念说得太直了。
直得像把她心里那块遮羞布掀起来,挂在江边吹风。
穷人最怕的,确实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是见过以后,再被赶回去。
汤臣一品的房子,保时捷的副驾,落地窗外的黄浦江......
这些东西像糖。
可糖吃多了,人就会忘记自己以前吃的是馒头咸菜。
韩舒窈怕的就是这个。
她怕自己有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苏牧随手玩的一局游戏。
她连游戏存档都没有。
顾念看着苏牧。
她等着这个年轻到过分的男人开口。
一般有钱人到了这个时候,多半会说点场面话。
什么我会对她好。
什么我不是那种人。
什么你放心,我有分寸。
这些话顾念听过太多。
酒桌上听过,酒吧里听过,朋友床边哭着打电话时也听过。
男人画饼的时候,个个都像米其林大厨。
真到结账的时候,钱包比脸还干净。
苏牧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解释。
更没有摆出什么深情款款的姿态。
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单手点了几下。
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点一份外卖。
顾念眉头动了动。
韩舒窈也有点茫然。
三秒后。
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韩舒窈本来没什么力气,听到提示音,还是把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
她只是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停住了。
【您尾号4716账户收入人民币1000000.00元,备注:买猫粮。】
个,十,百,千,万。
十万。
百万。
韩舒窈盯着那串零,脑子里先是空了两秒。
然后才反应过来。
一百万!
整整一百万。
备注三个字:买猫粮。
她抓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刚才还攥在掌心里的门禁卡被压在手机下面,
薄薄一张卡片,边缘硌着她的指腹疼。
可她却一点都不想松手。
顾念站在车外,但黑暗中屏幕上的光是那么显眼。
她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刚吸进去的一口烟没咽顺,呛得她当场咳了出来。
“咳,咳咳!”
她一边咳,一边看着韩舒窈手机上的数字。
人都麻了。
真麻了。
这还用讲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在一百万的真金白银面前,都显得轻飘飘。
苏牧把手机扔到仪表盘上,转头看向顾念。
“梦做久了确实容易醒。”
“但只要梦里给的钱够多,那这梦就是比现实还硬的现实。”
顾念咳得眼尾都有点红。
她想骂一句。
可嘴张了张,硬是没骂出来。
穷人的安全感,有时候真没那么复杂。
她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被这一百万硬生生砸了下去。
一百万是什么概念?
是她不吃不喝好几年都不一定能攒出来的钱。
是她爸妈生病时可以不用在医院走廊里算余额的钱。
是她不想干了就能立刻辞职的钱。
也是她就算哪天真被苏牧赶出去,也不至于立刻摔回泥里的底气。
更重要的是,苏牧给得太随意了。
随意到她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对他来说,好像真的只是今晚心情不错顺手给猫添了点粮。
韩舒窈抬起脸看着苏牧,眼尾红着,唇动了动。
“主……”
她声音很轻。
轻到风一吹就散。
苏牧看了她一眼。
“收着。”
“我不喜欢养一只天天担心饿死的小猫。”
韩舒窈鼻尖发酸。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狠。
有的宠物总是想着逃出笼子。
她现在只想把笼门焊死。
顾念靠在车门边,半天没说话。
她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空水瓶里。
“苏少,你这人真挺混蛋的。”
苏牧点头。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那你表达能力不太行。”
顾念被噎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连骂人都骂不过他。
苏牧推开车门下车。
江风吹过来,把他卫衣帽绳吹得晃了两下。
他绕到顾念面前,视线落到她腰上。
“你的警告我听完了。”
“现在该谈我们的事了。”
顾念愣了一下。
“我们什么事?”
苏牧提醒她。
“刚才飙车的赌注。”
顾念先是停了两秒,然后笑了。
正常人多少都要装一下。
他连装都懒得装。
顾念抬手把短发往后捋了一把。
“行。”
“姑奶奶说话算话。”
她把机车皮衣的拉链一路拉到底。
里面是紧身短上衣。
她转过身,背对着苏牧,
把衣摆往上提,又把腰间那块布料往下压了一点。
后腰完整露了出来。
灯光不算亮。
可那片纹身在白皙皮肤上很醒目。
黑色线条从腰窝往两边延展,
中间是带翅膀的小恶魔图案,
尾巴绕成一个暧昧的弧度,
边缘还混了一点暗红色。
妖!野!
还带点挑衅。
顾念回头看他。
“看清了吗?”
苏牧认真看了两秒。
“嗯。”
顾念等着他往下夸。
比如挺野,挺酷,或者挺适合你。
结果苏牧看完后,只说了一句。
“以后车骑慢点,别哪天真把自己骑成医疗账单。”
顾念的笑直接卡在脸上。
她转过身,把衣服放下。
“不是,苏牧,你有病吧?”
“我给你看纹身,你给我讲交强险?”
苏牧拉开车门。
“你月供三千六,摔一次车,医院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分期只是生活的起点。”
顾念被气笑了。
“你就像个十八岁的大爹。”
她发现这人根本不按正常路子接招。
你跟他谈感情,他跟你打钱。
你跟他谈道德,他问你车贷还完没。
这谁顶得住?
苏牧坐回驾驶位。
“爹不爹的不重要,活着比较重要。”
韩舒窈靠在副驾驶上,听着两个人拌嘴,忽然小声笑了一下。
她现在脑子还有点飘。
一百万,买猫粮。
她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顾念了。
顾念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笑,有钱猫。”
韩舒窈把手机抱得更紧。
“你别嫉妒。”
顾念差点被她气死。
好好好。
这就开始护主了是吧?
刚才还可怜兮兮,眼睛红得像欠了全世界。
现在到账一百万,立刻有底气怼闺蜜了。
资本主义改变猫娘性格,效果突出。
苏牧启动车子。
保时捷尾灯亮起。
顾念站在车外,双手抱臂。
“苏少。”
苏牧降下车窗。
顾念看着他。
“你就这么走了?”
“你还想跟我聊人生?”
顾念翻了个白眼。
“我想问你,我那两千块方案费谁结?”
苏牧看向副驾驶。
韩舒窈立刻把头扭过去,假装自己睡着了。
动作非常丝滑。
像个收了钱就不认账的渣猫。
苏牧笑了一下。
“这可不关我事,有本事找我家猫要。”
顾念气得抬脚踢了一下路边小石子。
“你们两个真行。”
车窗升上去。
保时捷驶出荒地,轮胎碾过碎石,带起一阵灰。
顾念站在原地吃了一嘴尾气。
她抬手在脸前扇了扇,然后对着远去的车尾灯竖起中指。
“王八蛋。”
骂完,她又笑了。
她靠在川崎旁边,拿出手机,点开韩舒窈的聊天框。
想继续再骂两句。
结果刚点开,就看到韩舒窈发来一张截图。
银行到账两万的截图。
下面还有一句。
【念念,谢谢你,我感觉我今晚能睡着了。】
顾念看了很久。
骂人的话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句。
【睡吧,有钱猫。】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扣上头盔。
川崎重新启动。
黑色机车冲进夜色里。
风从头盔边缘灌进来,她眼睛有点酸。
也不知道是风吹的。
还是被一百万刺激的。
妈的。
有钱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