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哗然。
一百七十三个暗桩。
朝臣的脸色全变了。
很多人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他们在想,自己身边有没有暗桩。
"臣妾替陛下打通了西南粮道,维持了中原七成的粮草供给。"
户部尚书的腿软了。他这半个月急得满嘴燎泡,到处查粮道出了什么问题。
原来根子在这。
"臣妾在北境设了十三处暗哨,截获了一百余份敌军情报。其中包括四年前那份提前七天送到的敌军部署图。"
兵部尚书的脸抽了一下。
"这些事,"裴承衍的声音发涩,"你当初为什么不说?"
"陛下没问过。"
他的手撑在龙案上,指节发白。
"臣妾做的最后一件事,"我说,"是三年前,替陛下喝了一碗毒茶。"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那碗毒没能杀死臣妾,但把臣妾的身子打坏了。太医说我的五脏有三处溃损,余生靠药续着。"
常熟跪在我身后,两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低头咳了两声。帕子上又多了一片暗红。
举起来,给满殿的人看了一眼。
"这就是臣妾如今的身子。"
没有人说话了。
连顾清漪的呼吸都听不到了。
我把帕子放回袖子里,看着龙椅上的裴承衍。
他的眼眶红了。
嘴唇在抖。
他想说什么,但似乎什么话都不够。
我平静地说完最后的话:
"臣妾花了六年,替陛下挡刀、布局、挡毒、守疆。"
"陛下花了一道圣旨,告诉臣妾——我是将就。"
"如今,臣妾不将就了。"
我从腰后摸出一枚铜制令牌,"枢"字朝上,搁在殿中地砖上。
铜牌碰地,叮的一声,清脆得刺骨。
"暗枢自今日起,解散。一百七十三个暗桩,全部撤离。今后天下的事,与沈昭宁无关了。"
我转过身。
走了三步。
裴承衍的声音从身后炸了过来。
"沈昭宁!"
他站了起来。
第一次在朝堂上直呼我的全名。
"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常熟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你回来!你走了,这天下谁来——"
我停了一下。
偏了偏头。
没有完全回头。
"陛下,您是天子。"
"天下,陛下自己撑吧。"
我走出宣政殿。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裴承衍砸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
一声极低的、被死死压住的喘息。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个帝王,在满朝文武面前,失控了。
我没有停。
常熟扶着我,继续走。
穿过长长的宫道。
穿过花圃、回廊、石桥。
一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全部跪了下来。
没有人叫我"贵人"。
他们跪在路边,低着头,有人在哭。
这些人,有一半是暗枢的外围。
这六年来,他们只知道有一个人在暗处指挥一切。
今天他们看见了这个人。
瘦成了一把骨头,靠一个十七岁的小太监搀着,走出金碧辉煌的宣政殿。
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稳。
【第十章】
永安殿。
常熟替我换了一身衣裳。
素色的,不是宫装。
头上的木簪也取了下来。
头发披散着,搭在肩上。
箱子是昨天就收拾好的。
一共两个。
一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
一个装了药。
其他的东西,裴承衍赐的、宫里发的、这六年来积攒的——一件都没带。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永安殿。
冷清的院子,生锈的门环,院角长出来的杂草。
我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在东宫住了六年。
在这座宫城里度过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也丢掉了一副好身子。
够了。
宫门外,沈崇在等我。
我哥。
他骑在马上,身后三千精骑严阵以待,铠甲在晨光下反着冷光。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的妹妹——他六年没见的妹妹——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光看一眼就知道身子被糟蹋成了什么样。
他的拳头攥紧了。
颌骨咬得死紧。
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哭。
沈家的人不哭。
他快步走过来,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我身上。
"走。回家。"
只有三个字。
声音粗粝,压着怒火。
我笑了一下:"哥。"
"别说话,省力气。上马车。"
常熟帮我上了马车。
他自己也要跟上来。
我拉住他。
"你留下。"
"奴才——"
"你还小,留在宫里有活路。跟着我去北境,以后日子苦。"
他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才不留!"
"常熟——"
"奴才打从十一岁就跟着娘娘了!六年了!奴才不认识什么皇帝什么皇后,奴才只认娘娘一个主子!"
他磕头。
额头砸在地上,闷响。
血从发际线渗了出来。
我弯下腰,按住他的肩膀。
"那就跟着吧。"
他哭着爬起来。
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一个小包袱扔上马车,跟着钻进来。
马车开始动了。
铁蹄踏在青石路上,轰隆隆的震。
我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最后一眼。
宫城的轮廓在晨光中高大而冰冷。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明黄色的衣角被风扯着。
裴承衍。
他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的马车队。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就跟六年来无数个夜晚一样,我替他挡刀布局的时候,他也在某个方向"看着"——只不过,从来没看见。
马车越走越远。
城墙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小。
常熟坐在我对面,擤了擤鼻子,小声问:"娘娘……不回头看一眼吗?"
我松开车帘。
帘子落下来,把宫城挡在了外面。
"看什么?"
颠簸中,发上最后一根发带松了。
从发梢滑落下来,挂在车辕上,风一吹,飘到了路面上。
常熟想去捡。
我说:"不用了。"
马车继续往前。
三千精骑护送着两辆马车。
沈崇骑马立在最前面,鹰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车里很安静。
我闭着眼睛,靠在常熟垫好的软垫上。
他替我盖了一层毯子。
我的手搁在膝上。
轻了很多。
这六年,我握着暗枢的线、握着朝局的脉、握着裴承衍的命——手从来没有空过。
现在全放下了。
空空的。
轻飘飘的。
舒服极了。
常熟偷偷看了我好几眼。
"娘娘,您笑了。"
是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好像是在笑。
"大概是——"我想了想,"太久没笑了。"
马车驶出京城地界的时候,我又咳了几声。
帕子上的暗红色又多了一些。
常熟急了,翻箱子去找药。
我按住他的手。
"不急。到了北境,我哥有好大夫。"
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抬起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天很蓝。
不是宫城里那种被高墙圈住的一小片蓝。
是无边无际的、铺满大地的、敞亮的蓝。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
有草味,有泥味。
没有药味了。
替他撑了六年的天。
今天交还了。
从此,天高路远,各自保重。
再不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