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从来不善于表达情感。在审讯室里她可以滔滔不绝地问上三个小时,但面对私人情感的时候,她总是卡壳。

    「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你回答他的问题。」

    「嗯。」

    「齐海峰问你的每一个问题,你都接住了。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每一句话都有逻辑、有证据、有底气。」

    「那是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知道。」她低下头,把围裙上的一个线头拽了下来,「但你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是我老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比她在审讯室里说话的音量低了十倍不止。

    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厨房里的蒸锅开始冒白汽,蒸汽带着鲈鱼的鲜味弥漫开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玻璃上映出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和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低着头继续拽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线头。

    耳尖是红的。

    这个在审讯室里面对穷凶极恶的嫌疑犯眼都不眨的女人,说了一句表达骄傲的话,耳尖就红了。

    「沈清禾。」

    「嗯。」

    「你以后加班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发那种'今晚不回来了别等我'的消息?」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发完这种消息,我都睡不着。不是因为想溜出去吃烧烤——好吧,有一部分是。但更多的是——」

    我也不太会说这种话。

    「更多的是真的在等你。」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然后沈清禾做了一个动作。

    她伸手拍了我肩膀一下。

    用力的。

    跟那天在市局走廊里一样。

    「知道了。」

    她转过身去看蒸锅里的鱼。

    「以后我加班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不发微信了。」

    「打电话干什么?」

    「打电话让你听到我的声音,这样你就知道我没事了。」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鱼,「然后你就可以安心去睡觉了,不用半夜溜出去吃烧烤。」

    「那万一我就是想吃烧烤呢?」

    「一个月一次。多了不行。尿酸高。」

    我叹了口气。

    「沈队长,你管天管地管空气,现在连我的尿酸都要管。」

    「你是我老公,你的尿酸就是我的管辖范围。」

    她把蒸好的鲈鱼端了出来,浇上蒸鱼豉油,撒上葱丝和姜丝,最后淋了一勺热油。

    油浇下去的时候滋啦一声响,香味炸开来。

    鱼做得出乎意料地好。

    她刀工不行,但调味一直可以——这一点我之前从来没发现。

    吃饭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正常的沈清禾——挺着腰板坐着,吃东西细嚼慢咽,时不时提醒我少吃盐多喝水。

    我看着她在对面认真夹鱼肉的样子,想起了二十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

    烧烤摊,审讯室,数据洪流,视频证据,齐海峰的刁钻提问,壳先生的VPN,周志坤喝茶的手,凌晨四点的泡面上那个溏心荷包蛋。

    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然后全部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沈清禾在走廊里靠着墙长出一口气的那一刻。

    两个月的重压在那一口气里卸了下来。

    而那口气能卸下来,有我的一份力。

    这是我吃过的最值的一顿烧烤。

    虽然那顿烧烤我只吃了五串羊腰子就被带走了,剩下的三串和四串板筋全便宜了老陈。

    但没关系。

    因为后来沈清禾补请了我。

    而且不止一次。

    往后的每个月,她都会在某一天突然说一句「今晚去吃烧烤」。

    然后我们就会走到老陈的摊位上,点八串羊腰子四串板筋两瓶啤酒,她喝半杯我喝一杯半,在巷子口的夜风里坐到很晚。

    老陈再也不敢赊我的账了。

    因为他知道,结账的那个人比他怕的任何人都厉害。

    是沈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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