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音病得更严重了。
自从经祠堂一事,她受了极大的刺激,没有办法看见陈植。所有的五感都被无限放大,不是哭,就是发疯。
陈植不怕她发疯,却怕她伤害自己。
无奈之下,陈植只能用丝帛将她的手脚束缚起来,又恐她中途挣扎,便将一端束在自己手上,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守着。
他守着她醒,守着她疯,守着她静,留下的是很多伤痕。
王娘子欲言又止,心疼他,可是又说不出指责郑观音的话。好好的一个人,年轻生活,突然间成了这副样子。
她给他擦药,陈植却安慰她。
“娘,我没事,等她力气用尽了,便不会伤害其他人。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
“我知道。”王娘子含泪点点头,看了一眼被束缚在床上的郑观音。
爱笑爱闹的一个孩子,鬓发散乱,双目无神,满脸都是泪痕,不停喃喃。
“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
王娘子接过双华手中浸湿过的帕子,轻轻给郑观音擦拭脸颊,为她理顺鬓发。
刚才还在发疯的人此刻有了些精神,迷茫的眼也多了几丝清醒。
她看见了王娘子含泪的眼,看见了陈植满是伤痕的脸,看见了双华颤动的唇,也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
“娘,我得疯病了是吗?”
几人喉间一堵,愈发难受。
王娘子只能安慰她:“会好的,孩子,会好的。”
郑观音闭上眼,眼泪聚在鼻梁窝中,待蓄满了,再也盛不住了,便瞬间倾泻在榻。随之而去的,是她那短暂存留的清醒。
再开口:“放开我!”
“药来了!药来了!”
珠儿端着叶太医开的镇静汤药进来,因为没有找到郑观音病灶,只能先安神。
可是她一听到要喝药就抗拒,整个人开始挣扎。几人都不想这样对待她,可是又无可奈何,只能由陈植掐着下巴,将药灌进去。
郑观音安静了下来,在历经几日的疯魔,她终于睡下了。
陈植松开缠在自己手上的丝帛,摇摇晃晃站起来,他亦是几日没怎么进过水米。很多时候,不过是双华怕他撑不住,做了些糕饼汤羹,匆匆应付一下。
王娘子先行回了自己的院子,陈父又请了几位名医来给郑观音看病。
可是无一例外,都只能推断是癔症。
郑观音一疯就是三日。
三日里,她开始高烧,梦魇不断,呓语不停。睡着的时候倒还好,眼睛一睁,就是恍恍惚惚的,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花几前有瓶秋芙蓉,因为这几日无人打理,此刻已经衰枯垂头,繁盛而凄冷的颜色早已褪成褐白。
水竭,花死。
陈植去了祠堂,原先被郑观音拂落的牌位已经重新摆了回去。
他点起香,拜了拜,跪坐在冷砖上。
“你不是,爱她,在乎她吗?怎能忍心见她如此?人人道你天纵英才,为何不救她?”
在陈植心中无所不能的三哥,只剩一座漆黑冰冷的牌位。
那样一个人,最终也只不过是枯骨一具。
“哗啦!”
“你救她,你为什么能忍心不救她?”
“你无能!你无能!”
陈植怒不可遏,将牌位香烛贡品通通拂落在地,一遍遍质问。果子咕噜噜滚出去,满地香灰散。拂了面,隐了眼,卷了泪。
可是祠堂里只有摇晃的烛火,幽幽而燃,外头凄凄风声。
陈植将牌位重新放好,按着桌滑落在地,低声喃喃。
“不要再折磨她了......”
“你放过她吧......”
“放过她吧......”
偌大的祠堂空旷无声,只有伏在地上的那一团身影。
半开的小窗涌入一阵瑟瑟风,带着峭拔之气,猛然而入,将烛火吹得稀松摇摆。落到陈植身前,只剩柔和,卷了一捧和暖的烛光,抚在他低垂的头顶。
药石无用,郑观音渐渐衰败。
虽然王娘子将府中上下关得严严实实,一丝丝病情都没有透露出去,她甚至还能出去参宴,礼佛。旁人问起,便说郑观音在佛寺静修。
可是快入冬了,北风朔朔,多少还是流了消息出去。
郑家娘子得了癔症,成了疯子,已经开始蔓延疯涨。更有风言风语,说她是中了邪。
永嘉和梁盈都来过,可是接待她们的是王娘子,两人便多少了解了一些,隔着重重帘幕看了一眼隐约的郑观音。
在宫中陪侍皇后的李芳宁听了此事,一股脑送了很多药来。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自己有的,都送了来。
虽然不太喜欢郑观音,可是她请自己吃过蟹宴和花糕,请她赏过花。
李芳宁不希望她死。
王娘子心力交瘁,陈父亦是忙碌,需要处理公务,还要遍寻名医。
而陈植,去了一趟牢狱,替郑观音探望郑听澜,送去部分所需之物。
郑听澜见是他独自来,还有些意外:“观音为何没来?”
陈植取了酒菜,回他:“秋冬寒气重,阿姊爱玩儿贪凉便病了,故托我前来。”
他微微笑着,说得很是平常真实。毕竟自己的女儿,郑听澜知道,这确实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可是他此番却只是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心中那些隐隐的猜测便实了些。
“天冷,伯父喝点热酒,可以驱寒。”
少年面不改色,替他倒了杯酒,随后细心整理所带之物,收拾带回之物。
郑听澜将一切尽收眼中,他很没有经常见陈植,也不太了解他。只是虽次数不多,但有些东西还是看得清的。
“陈七郎”
陈植停止忙碌,坐到桌前。
他给他倒了杯酒:“我虽在牢狱中,不知今后是生是死,却感无能,拖累女儿。你出手相助,我敬你。”
“伯父何出此言,于情于理,都是应该这样做的。”
陈植自知有些事情就算不说,极力隐藏,也还是会被察觉。可他尚不知该说些什么,也知没有说的必要。
郑听澜道:“观音是个大胆且不太顾及后果的孩子,这是我们将她宠出来的。我深陷囹圄,不能庇佑女儿,只能舔着脸,请你们善待她。”
说罢,他一拜。
“伯父,七郎不擅言辞。其余不再多说,先行归家,请您珍重。”
陈植立刻起身,接了酒一饮而尽,诚心回拜。
两人心照不宣,陈植急马归家。
郑观音病的第十日,有人登门,说是来给她看病。府中人很紧张,不敢轻易让人进来,本想谢绝,可是又有人进来传话。
“郎君,那女子说姓周。”
陈植还没开口,双华立刻道:“是杨娘子身边的周姑娘,请她进来为娘子看病吧!”
“让她进来。”
不消多时,侍女领着一位约莫着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来。她神情严肃,提着医箱步履匆匆。
几人一见面,那女子便开口:“旁的事不多说,让我先看她。”
陈植让她进去给郑观音诊察,他则静静立在一侧。
眼前的女子,他见过一次,名唤周好,乃是长汀周家后人,极擅医术。
也是郑观音的母亲专门为商队出海,常跟着的随行大夫。
陈植看双华和她说话的样子,猜测郑观音的母亲杨若丹,或许已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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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尚不知在忙碌些什么,没有前来看她。
周好细细查问了双华和身边的侍女,甚至连陈植都问了。
问话间,王娘子带着叶太医再一次来。
“下官乃是受皇后娘娘所命,为娘子医治,此番不需赶回宫中。”
只是他见到周好,倒是微微惊讶:“小好?”
“叶叔爷。”
两人认识,只是陈植不关心,便问:“不知,可有结果?”
周好是小辈,便退至叶太医身侧,两人眼神相汇,由叶太医开口:“下官这几日在宫中细想过娘子之症,推测她并非是受刺激而得的癔症,而是外物所致。”
此话一处,陈植有了猜测:“是.......”
周好开口:“是毒,我想她是中毒了,并且很深。”
王娘子虽震惊,却一下子冷静下来,问两人:“可知是什么毒,有解法吗?”
叶太医两人却摇摇头:“说来惭愧,娘子所中的毒应不是寻常之物,故而一时不查。只是小好年轻,下官也并不熟毒。查毒,解毒,都需耗费很多时间,娘子未必等得起。”
王娘子跌坐在床沿,忍不住捂面。
原先希望不是癔症,如今却又希望她是癔症。
疯了,不至死,中毒,命数不定。
她狠狠捶在床边,恨恨道:“怎么会中毒呢?怎么偏偏她中毒呢?又有何人要害她!”
陈植攥紧了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却道:“太医既然这样说,可又其他法子?”
叶太医道:“虽然下官不擅毒,但我的师弟---也就是小好的祖父,出了师门后剑走偏锋,潜心制毒。后来他不再疯魔,便出了家。”
“在哪?法号是什么?我去请。”
“听说他挂单径山寺,名唤元空。”
陈植猛地抬头,认识十余年,从不知师父前尘往事。可是如今的情况,容不得犹疑,他立刻出门往径山寺请元空。
好歹是有了一丝希望,叶太医在四处查药,周好则在照顾郑观音。
王娘子道:“周姑娘,你是怎知观音之事?”
周好:“乃是有人托我速速上京。”
“何人?”
“是我。”
外头进来个洒脱干练的女子,梳刀髻,着翻领胡袍。
王娘子光听声音就已经认出来了,是郑观音的母亲,杨若丹。
“杨娘子何时归的京?”
“半月前进京,暂居法华寺。前几日我托人给观音递了信,让她见我。可是她出了法华寺,却不知为何被锁在小宅。我赶至却发现她已被七郎救出。那时查到放火之人逃跑,便一路追寻,今日已将人提至府上,正在院外。待到陈大人归家,还请交予官府。”
杨若丹在与她见过礼,便一边讲缘由,一边坐在床边看郑观音。
王娘子没有问为何不直接交到官府,杨若丹此番归京,想来是为郑听澜之事,郑观音则是突发。至于其他,杨若丹是个厉害女子,多半事情远不止她所说出来的那样简单。而在自己手中的,还有一份口供。
“着人去等夫君,让他速速归家处理事宜。”
杨若丹给昏迷的郑观音擦拭喂水,向王娘子道:“王夫人,观音病重,我一直在追凶未曾陪在她身边,辛苦你们照顾。”
王娘子多少轻松了些。
“也没什么,倒是此事,我们未曾照顾好这个孩子,当真有愧。希望她吉人天相,可以早日解毒。更何况你们母女许久未见,观音她也会希望自己的母亲在身边的。”
郑观音迷迷糊糊,见自己的母亲坐在身畔,她立刻扑进怀里哭。
“娘,文和来信了吗?”
“他着人来接我了吗?”
“他何时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