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濯无甚情绪,吻了吻她的额头,淡然回答:“无足轻重。”

    裴照俞如今才是真正的谈“傅青朝”色变,沈嘉濯揉着她的脑袋。

    他自小行踪无定,府中潜伏的暗桩始终无从钳制。暗桩真正紧盯的原是他双亲。他父母恩爱通透,早备好万全对策,索性将他放任在外,甚少管束过问。这般内情,全凭他独自慢慢察觉。

    裴照俞多年来闭府不出,安分守己,王府的暗桩监视最为松散,再加上川东王也派人暗中护女,她自然平安无事。

    只是防不胜防,未能躲过毒药诛心局。

    当年她生母川东王妃用猛药催产,早产的她被诊断先天亏虚体弱,从未有人疑心过其中有隐情。连她自身也从未有过片刻怀疑,安嬷嬷为她母亲的贴身旧仆,自小照看她起居并教养她,谁敢想此人藏了歹心,更别提提防。

    裴照俞对往事存疑。

    “宜谦,若我说我如今怀疑我母妃的死或有隐情,我要去查,还有皇帝派人下毒害我多年这事我也不会忍气吞声咽下,你是会劝我安分莫要做多余举动,还是会帮我?”

    沈嘉濯脸颊轻贴上她的额间,“自然是帮你。”

    裴照俞眉尖垂落,攥着他的衣袖,“我心中纵有打算和反击之意,可对抗帝王何其艰难。念头翻来覆去,却寻不到半分可行之法。我想起我父王和你父亲,他们一生英明勇武,当年面对陛下定下的联姻,依旧无从违抗。连他们尚且束手无策,我这般之人,又怎能撼动分毫?”

    “阿俞切莫妄自菲薄,万事皆需时日沉淀,不用急于一时。纵有万般难,我也会伴你左右陪着你。”

    又过了几日,沈嘉濯正为裴照俞梳发,蓦地,她无端吐出一语。

    “宜谦,我不是疯子。”

    安嬷嬷这些年的蛰伏成效显著,裴照俞无论身心都受其影响。

    自疑自苦。

    沈嘉濯知晓自己才是那个疯子,傅青朝用过各种词骂过他,其中最多的便是疯子和恶种。往日的他不屑一顾,无动于衷,可听见妻子这样说,他黯然神伤。

    “阿俞当然不是。”他搂紧她,认真说。

    裴照俞把妆镜扣倒,身子往后靠,蜷在他的怀中,即将出口的话语令她羞赧,是以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对,我不是疯子,故而我稍下所言绝非疯言疯语。”她带着忐忑与怅然鼓足勇气,“此刻我只愿告诉你,你我,是分不开的。请再容我些许时日,我明白这几日来你心中不安,是我生性怯弱、一味回避,从前怕吵不过你所以就快快躲起来,如今更怕直面你的心意于是装傻充愣,而你怕增添我的烦忧,一字不提,一味哄着我,但我不愿再徒增你的苦楚,更不愿再令你承受痛苦。”

    她唇瓣翕动,“于我这般的性情而言,实在难以剖白心意,可满腹言辞终有宣之于口的那一日,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在今日?”

    夜里,她悄悄睁眼,入眼是他眉宇间凝聚着不安与悲伤,他向来睡得安稳,如今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的伤痛落寞都与她有关,裴照俞想若再难以启齿,只会引他悬心千千乱。

    她想将所有事情捋顺、琢磨透自己的心意后再与他细谈,可她也捉摸不透自己的情绪,不怪他读不懂,因为她的里里外外比天气还要多变。

    心头忽地想起“爱而不自知”这五个字,裴照俞不愿再反复纠结、分辨心底这份情愫究竟算什么,管它什么愧疚、什么名分、什么定义全都抛在脑后,她当下唯一的念头,要抓住沈嘉濯。

    遭雷劈也要和他在一起!

    沈嘉濯的鼻息悠悠缓缓,心跳却似急雨击叶,震得枝叶狂颤不休。她承着他的气息与心跳,徐徐伸出食指,轻轻勾住他的大拇指,稍作停顿,才缓缓覆落上其余手指,将他整只手紧紧拢在掌心。

    “沈嘉濯,你是我避不开的雨。”

    成婚第一年青荷榴红,喜欢观花听雨的她站在青瓦廊下,风扰乱雾雨,她的乌发沾染雨水,挂上细小晶莹朦胧银珠,白皙外露的肌肤也变得湿润黏糊。

    六月有雨,名濯枝。

    她欢愉静观,身侧忽有轻响,油纸伞骨缓缓舒展,一声细微的“咔”声漫在雨里,沈嘉濯立于她身后,稳稳将伞面撑开。

    雨景朦胧,她转身却能够清楚地看见少年清俊的容颜,檐角那枚蓄势良久、孤零零悬垂的雨珠,终究坠落,她心潭中有阵清脆悦耳的声鸣轻漾,令她眼眸明亮。

    “世子。”

    称呼依旧,语气却一改往日冷淡,可叹无人察觉。

    沈嘉濯怕她着凉,又不愿扫她雅兴,他持伞近身相随,为温婉柔弱的妻子挡去飘入廊下的雨雾。

    虽有青瓦伞檐相遮,可雨汽氤氲缠裹,终究无从躲开。

    沈嘉濯如那场微雨,她当时避不开,如今更不愿再避开。

    裴照俞的心宛若当年握在他掌心的青蓝竹伞,伞骨翕然轻鸣,缓缓撑开。

    “宜谦,往后也要陪我赏雨吧。”

    我只愿身侧是你。

    沈嘉濯心头轻快,声音动人,“霁后天光,乃举世清朗,我愿意。”

    永世千秋,得妻垂青。

    前世,裴照俞常年身中慢性毒药,毒素蚀损心神,大半往事都如云烟模糊,唯独与他夫妻相伴的三载时光清晰刻骨,分毫未散。

    今生重回这一段年岁,毒性依旧纠缠缠身,儿时旧事依旧一片空茫,半点也记不真切。

    裴照俞终于问出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宜谦,我前世缠绵病重,如今知晓根源是遭安嬷嬷常年下毒。可我嫁与你后身子却有好转,安嬷嬷定从未停止过对我投毒,我那几分好转同她全无干系。”

    她不解问:“你我有命格相合之卦言,可今生我尚未与你成婚,体内毒素却已渐散,身子也一日日痊愈,你可知晓这其中缘故?”

    她眼瞳明亮,期待着。

    沈嘉濯满眼爱惜:“或许是因,你我本就是命格相契、天造地设的一对。前世拜堂相守,我的存在便能替你消解缠身厄毒。今生我们早早相逢,两心相许,那份庇护之力便提前生效,你的身子也就日渐痊愈。

    缘分天命所归,你我互为彼此引路明灯。纵是身死魂散,轮回之中,魂魄亦会相守相携。因魂魄结契,你前脚走,上天后脚就把我送来了。

    阿俞,一切都是天命缘分使然。”

    裴照俞怔愣,“听着好生怪力乱神。”

    忽又展颜道:“却也动听,我喜欢听。”

    情动的吻如雨点落下,裴照俞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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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会没站多久就膝头虚软。

    沈嘉濯在感受到她浑身无力欲倒的那一刻,即刻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托举起身,裴照俞惊吓之余已稳稳坐在他坚实的臂弯之上,他眉梢挑出几分顽谑,逞她分神张嘴之际,微微仰头探舌与她再度相缠。

    沈嘉濯身形自始至终稳而不晃,而进退距离由她掌控,二人未曾有一瞬分离。

    接着,圆桌平整的桌布起褶移动,他单掌撑在桌上,瓷壶倒落,手指触到冰凉茶水的瞬间,贴在少女后颈的另一只手将她又快又稳抬起。

    又换了位置,裴照俞侧坐在他腿上,圈住他劲挺修窄的腰身。

    许久,才安安静静地趴在对方肩头缓气。

    沈嘉濯意外王府居然备有合适他身量的新衣,他笑着说:“我以为还是穿舅兄的衣服。”

    “宜谦以为这新衣就不是我兄长的了么?是我盼着父兄早日归来备下的,才不是特意给你留的。”

    他眉梢舒展,换上新衣,抬臂展示。

    屋内静悄无声,闲来无事,他取来花叶,捣成汁液,细细捣匀调成蔻丹,执起她纤弱的手,一点一笔轻柔地为她染涂指甲。

    不知他给她敷了何药,她手上的伤好得很快,再过些时日,一点疤痕都看不出。

    沈嘉濯爱埋首在她颈间,只因这样看起来更加恩爱缱绻,身心能得到更多满足抚慰。

    妻子脖颈纤细动人,他特意寻来质地温润的料子亲手雕琢打磨,做成这条朱砂珠链配翡翠平安牌。一来盼此物护她岁岁平安,二来玉链轻绕颈间,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单单望着这一幕,心中便满是欢喜。

    他也格外贪恋她纤细白皙的玉手,有机会就握着把玩,方才调蔻丹时便反复摩挲,指尖细细描摹她指节。

    瞧着他低头认真地模样,裴照俞终于承认自己贪图他的美色。

    她突然很想咬他,尤其是他的腕骨,这是一处很美妙且吸引她的地方。

    她觉得这是一种病,心里的病,所以她在克制,因为任由放纵的后果往往是不好的。

    恋人相互观察,沈嘉濯对于裴照俞的小动作最是观察入微,见她脚尖不停点地,便知道她在忍耐着他不知道的事。

    吻就那样落在她的指尖,还忍不住轻轻啮咬,力道放得极轻,引诱她做出行动。

    裴照俞不愿伤他,她如今认为咬也是对沈嘉濯的一种伤害,之前是故意挑衅,现在她没有理由再这样做。

    她说:“宜谦,你穿着玄色的衣裳一点不显阴沉,反而乖乖的。”

    “宜谦,以后束发尾发吧,我喜欢。”

    “往后你不必再压抑自己的一切,我可能还会闹些小脾气,但我不会不要你,你说的我也会做也会听,保证兑现不惨水。”

    这话令沈嘉濯指骨乍响,他视线挪到她的眼睛,他盯着看,一字一句说:“阿俞认真的?”

    视线交汇,裴照俞点头。

    沈嘉濯却笑得肩头颤抖,他握着她的手说:“那阿俞抬手扇我这。”他指着自己的脖子。

    “什么!?”裴照俞像一只炸毛的狸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沈嘉濯却满足地用脸蹭了蹭她的手背,黑眸沉动,语调黏糊,“阿俞真可爱,是梦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