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书惜字的柔弱姑娘,能入她心者,定是谈吐文雅,风雅自持的世家君子。

    沈嘉濯凝目,语气沉郁道:“你喜欢这样的。”

    裴照俞胸口与颈间涩闷发紧,痛苦地笑出了眼泪。

    世上有许多事,人人都揣测藏着惊天隐秘,到头来缘由简单得可笑,简单到反倒没人敢信。

    裴照俞似遇上了难题,而难题的答案像难读难懂的绕口令。

    “你的意思是,我喜欢博学、谈吐文雅的斯文君子,却又不能接受这个君子身怀武艺?因为武艺粗鲁,与文相悖……”她哽住,随后眉间困惑,“这是你自己想的。”

    “我展露才学时,你眼睛亮晶晶的,见我动武执剑却是阴沉沉。”他郁闷地说。

    “那是因为我早知你欺瞒于我!”她咳嗽一声。

    “胸怀才学与身怀武艺有何相悖?温雅是品行,博学为胸襟,习武是本领,这三者有何冲突不可共存?朝中囊括三者的大臣比比皆是。”她皱着眉头,困惑中带着不悦,“我怎么想不通你在想什么?”

    她越绕越乱,但唯有一点很清楚,沈嘉濯这样是为讨好她。

    “好好休养。”沈嘉濯捂上她的嘴,声音沉闷低哑,“阿俞当我看书看糊涂中了书毒吧,莫要再问了。你说那么多话,嗓子不要了?”

    力道不重,她的脑袋向后倒就能逃脱。

    可裴照俞偏不,她伸舌,吓得沈嘉濯诧异慌张主动松手,他别开脸,伸手替她轻拍后背,待心绪稍稍平复,才取来早已煮好、放至温凉的梨水,喂她润喉。

    “你躲什么?慌什么?你昨夜不也这样舔?”裴照俞一本正经,“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阿俞,别学我。”

    尽管裴照俞没有撩拨之意,他也难以承受。

    裴照俞点头,又重谈旧话,“你的所作所为皆是被世俗偏见固化,你装文人墨客也就算了,还学了他们钻死胡同。”她一针见血点评,不肯罢休。

    沈嘉濯叹息:“嗯,我中了书毒,愚钝地钻进死胡同。”

    她想是因世人惯把文、武视作两途,听得多了,他便暗自认定,深居闺中的姑娘心仪的郎君,定然是那种不会沾拳脚杀伐的风雅温润君子。他始终顾虑,一旦武学败露,便会折去她心中他一身书卷温软的形象。

    裴照俞又思忖,“不对,你的学识渊博、出口成章作不得假。你只是装文雅装柔弱,装手无缚鸡之力,实则一只手就能把人脖子给捏断。”

    沈嘉濯承接着她的注视,兀自低头。

    他何时一只手把人脖子捏断了?捏折也没有吧。阿俞说的捏断,是身首异处的那种还是筋骨相连的那种折叠折断?

    上次他也只是卸了那群歹人的下巴,然后才捏碎了他们的喉珠而已。

    始终要谈及正事的,裴照俞问:“沈嘉濯,我们的婚事可是背负着算计?”

    沈嘉濯搂着她,吻上她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回应。

    她逃出他的怀抱,与他划出距离。

    “说正事。”她不想在亲昵时谈及这些事。

    沈嘉濯怔愣,下意识又想装可怜扮委屈,可见她神色严肃,心底轻叹一声又作罢。

    自从得知安嬷嬷身后有皇家势力,诸多端倪便串联成线索,唯有一点是如何也绕不开,那便是裴、沈两家手中皆握着兵权。

    古往今来,坐拥重兵的世家向来不准互通姻亲。裴、沈两家根基相近,一外一内的相当势力,无论是朝堂还是私下,都不该牵扯过深,可帝王反其道而行之,偏要赐下婚约,缔结两氏姻缘。

    她便是两家的关系纽带,作为川东王之女,病弱无能的她是最好掣肘川东王行动的人质。作为西平侯世子夫人,在她身侧安插心腹,继续下药废她,又不断挑拨离间二人。

    她是川东王最疼爱的小女儿,亦是西平侯府世子沈嘉濯的妻子,就好比两府之间的钉死的锁链。锁链有两头,两边一同放松尚可,只收紧一边也无碍。唯独两端同时死死箍紧时,锁身崩裂断毁,身死人亡。

    裴照俞红了眼,从前总觉得,尔虞我诈的明暗算计,永远落不到自己身上。安嬷嬷总以身体不好为由限制她做许多事,她从小就觉得自己此生会一事无成,默默无闻,没想到还能处于权力局势之中,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若安嬷嬷依旧没有暴露,她与沈嘉濯仍然会步前尘,依旧会交恶成怨偶。

    “你是太子的人?”

    “如何猜到的?”沈嘉濯问。

    “声音。那日宴席听见太子言语,我当即想起前世侯府书房里与你交谈之人。”

    裴照俞将府中发生的诸事尽数告知沈嘉濯,还有安嬷嬷对她的所作所为。

    沈嘉濯心口剧烈搏动,扯动创口皮肉,肺腑闷疼,让他不禁犯起恶心。

    裴照俞忐忑不安问:“你的伤如何了?”那时她倾尽全力,纵然簪尖偏离,落点却仍旧逼近心口。

    “无妨,阿俞要不要看一看?”他说着就抬手扯衣领。

    见她的神色有愧疚有害怕,肩头也在发颤,他就此停下。

    裴照俞不想直面昨夜发生的一切,前世亦是如此,她终于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

    多说无益,沈嘉濯扭动手臂和身体,表示安然无恙。

    她想谈正事,可什么是正事?与沈嘉濯之间的种种就不是正事么?回避不能相安无事,可太沉重了,她无从直面,亦不敢作答。

    前世,误会丛生,她无从承接他的情意。

    今生,真相大白,她依旧无法安然面对他,他的命。

    知他情感,她惶恐不安,甚至可以说是痛苦。

    “沈嘉濯,我……”她如鲠在喉。

    沈嘉濯拽住她的衣袖,眨着眼睛挨近她,“阿俞,你如今可还愿意亲我?”

    裴照俞耳根发烫,“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局促闪躲,他仰头靠近,说:“不愿亲我,也不愿摸我?”

    裴照俞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沈嘉濯隐下孤涩,眸光盈盈:“狗最是乖顺忠贞,我亦是如此。”他俯身吻上她的手,语气虔诚,“不亲,摸摸总可以吧。”

    抬眼望向她,声线低哑潮湿:“权当我是酒楼小倌,不必与我论感情。”

    之前受刺激嚷着让她养他当面首,而且只能养他一个,如今又要上赶着当小倌。

    酒楼小倌尚与酒客有钱财往来,可她一无所付,裴照俞知道沈嘉濯又在哄慰她。

    纵然历经昨夜种种,她依旧辨不清自己对他的心意。难道刺伤他一刀,再念起旧日温存,心亏心愧之下,便算是滋生爱意?这未免太过草率。

    她颤息憋泪,“我愿意亲你的,但我现在唇间全是血腥味,鼻息里面也是。”

    沈嘉濯浅笑,“我又没说现在亲。”

    犹记此前,二人唇齿相噬,催生血吻。

    两次?三次?总之绝非一回。

    情爱本就腥甜交融。

    他不介意。

    爽乐其中。

    自称狗只是情趣,他又不是真畜生,气息交缠间会逼得她喘不上气,胸膛相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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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道稍重,都会加重她身上的不适。

    裴照俞轻轻摸摸他的头,“以后莫要再说自己是毛犬,也莫要将自己比作酒楼小倌,你是锦衣玉食的侯府世子,又是家中备受宠爱的独子,不要这样……”

    她不由得心生恻隐,心疼他总是把自己放得太低。

    前尘情苦,他也深受其伤。

    她身心俱疲,无论是与他的纠葛,还是与安嬷嬷的算计,什么都没有再谈。

    沈嘉濯满脸心疼地帮她换手上的伤药,裴照俞垂眸静望,“等过上几日,劳你为我染蔻丹。”

    “好。”他含笑回应。

    一连三日,他们仍旧同榻共眠。裴照俞喉息间的血腥味尽数消失,她主动与沈嘉濯交颈相拥,一次又一次蜻蜓点水般的吻落下,他没有深入。

    她笑盈盈:“有没有好一点?”

    一记轻哼自沈嘉濯唇边漫开,继而她又听见他沉沉的“嗯”了一声,他顺势埋脸,深陷在她颈侧温柔乡。

    ——愿意亲我,却不愿爱我。

    沈嘉濯眼尾泛热,淡淡苦笑,眉宇间的郁气只有她看他时才消散,他矛盾万分,既盼她窥见自己的失意,又唯恐被看穿引她伤心。

    阿俞一恢复就回应我,是不是这些天心里想的都是我呢?明明我就在她面前,为什么还要想我?思念要倾诉,她为何不说?

    又得意忘形,忘了阿俞就是喉咙嗓子不舒服,如何滔滔不绝?

    沈嘉濯伏倒在圆桌上,心头好痒。

    府上侍女每日都会到她跟前回禀安嬷嬷的状况,侍女见她神色怏怏,也会宽慰她几句,让她莫要担心。

    情绪回暖,自然要直面腌臢事。

    “王府暗桩皆由安嬷嬷统领,如今她卧病昏沉、不省人事。我原以为此事一出,宫中眼线必会警觉,对我动手设防。许是多年来我素来一副体弱无用的模样,早已叫他们放下戒心,所以他们依旧无所行动。”

    前世沈嘉濯便知定是有人在二人之间挑拨离间,可他没有往安嬷嬷身上想,一个将妻子养大,满身慈爱的人,居然是罪魁祸首。

    中秋佳节,二人所遇艰险便是出自帝王之手。

    帝王想让他误以为未婚妻子贞洁不在,心生嫌恶,却无可奈何圣旨娶回家中,彻断情念,两看相厌终成怨偶,两氏结恶。

    川东王府接连出了狸奴暴毙、侍女身亡两桩怪事,他本不该在贴身守着裴照俞,让帝王更加注意。

    可前世阴霾挥之不去,沈嘉濯心怯。

    帝王不愿见二人情深相契,往日虽常有相见,却从无这般寸步不离的光景。他满心担忧难掩,只会让帝王更加不悦,心生忧虑。

    毕竟废的是裴照俞,不是沈嘉濯,若沈家发现了裴照俞多年来体弱多病的隐秘,是桩大麻烦。

    帝王愿他们守住为人臣子的本分,可沈嘉濯偏要贴身再旁,他已做好打算,若是帝王再有行动,他便先下手为强,直谏太子逼宫。

    他坦白:“阿俞,侯府与王府皆内有暗桩,外有监视。”

    裴照俞:“我知道。”

    安嬷嬷病后,王府暗桩尽显,云却也意外发现了府外的监视,暗桩与监视如出一辙,对她不屑一顾,放松警惕,不然哪能短短几日就能被顺着发现?哎,这是被人轻看的好处。

    他知道她身边有能用之人,安心许多。

    “阿俞放心,不管是往日还是如今,我翻墙皆避开了所有耳目。”

    话落,二人同时想起一个令人无比头疼的人。

    “那傅青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