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抖着嘴唇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沈远山没看他们。
他只看我。
走到我面前。
身高和我差不多。
眉眼也像。
他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很重。
沈若兰站在他旁边,眼泪没掉,但嘴唇在抖。
她穿了一件很素的白色上衣。
戴着那枚婚戒。
安静地看着我。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赵美华面前。
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赵美华。
赵美华抬起头,和她对视。
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地上。
沈若兰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
"谢谢你替我把他养大。"
顿了顿。
"但你偷走的那二十二年,我要讨回来。"
赵美华的嘴巴张着。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
哗啦啦地淌。
【第九章】
警察上前的时候,林建国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水泡透的木头桩子。
等手铐扣上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我能说一句吗?"
我看着他。
"你说。"
他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当年那个人找到我们的时候,说这孩子是孤儿院的……我们没问……我们不敢问……"
"不敢问?"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冷了。
"那每个季度两万块的打款,你也不敢问?"
投影上翻到了下一页。
银行流水。
时间、金额、来源账户,逐行列出。
从2002年4月到2012年3月。
整整十年。
每季度两万。
合计八十万。
打款账户指向的那家皮包公司,法人是一个从未在其他地方出现过的名字。
但背后的痕迹已经被法务追溯到了刘庆堂。
"不敢问是吧。"
我蹲下来,平视着林建国。
"那这张纸条呢?"
我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装着那张泛黄的纸条。
"孩子送到了,以后别联系。"
"这是从你书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拿出来的。"
"你不但敢问,你还敢收。"
林建国的身体在发抖。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美华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妆已经花了。
裙子皱了。
那张她在镜子前反复端详过的连衣裙,此刻皱成了一团抹布。
"林泽!"她喊。
"我养了你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啊!"
"你就这么对我?!"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我的同学,我的导师,角落里的记者,所有人。
我站直了身子。
看着她。
"养了我二十二年。"
"是。"
"你知道沈若兰找了我多少年吗?"
她嘴唇哆嗦着。
"也是二十二年。"
"你养了一个偷来的孩子二十二年。她找了一个被偷走的孩子二十二年。"
"你觉得你俩谁更苦?"
赵美华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但我没有停。
"你教我说德语——哦不对,你没教过我德语。你连德语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告诉所有人你在德国生活了八年。你指着网上搜来的照片说那是你年轻时候的留影。你把别人的人生贴在自己身上,然后把别人的孩子也抱在自己怀里。"
"你不是我妈。"
"你从来不是。"
赵美华的腿软了,要不是旁边的警察扶了一把,她又要坐回地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对你好过……我真的对你好过……"
我没说话。
是的。
饺子是真的。
排骨汤是真的。
换季熨衬衫也是真的。
但这些事不能拿来抵扣偷走一个新生儿的罪。
永远不能。
警察带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美华突然回头喊了一声。
"Auf Wiedersehen……"